第28章 暖阁
第28章 暖阁
宫人端着铜盆鱼贯而入的时候,齐枭已经从龙床上坐起来了。他没让人叫醒齐玉,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德安捧着朝服在床前候着,齐枭赤脚踩在脚踏上,先回头看了一眼。齐玉缩在被子里,脸埋在父皇睡过的那个锦缎枕头上,一条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脚踝搭在床沿上。睡得很沉,呼吸又绵又长,睫毛纹丝不动。
齐枭把那只脚轻轻塞回被子里,朝德安打了个手势。德安会意,让宫人们放轻动作。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给齐枭穿靴,连靴底落地的声音都压到了最小。齐枭洗了脸,接过德安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站在铜镜前头让德安束冠。篦子梳过头发的声音细细的,金冠扣上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德安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齐玉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怀里,又不动了。
齐枭从铜镜里看见了这一幕。他把冠上的簪子正了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低声对德安说:“让他睡。早膳备着,杏仁酪和桂花糕都热着。”德安低声应是。齐枭迈出门槛,朝服的下摆扫过门槛,消失在回廊尽头。
寝殿里又安静了。窗纸从灰白变成淡金,柿子树的影子从窗纸上慢慢移到了墙角。齐玉睡到辰时三刻才醒。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明黄色的帐顶。帐子上绣着五爪龙纹,不是他玉宁殿的帐子。他侧过头,旁边的枕头空着,枕头上还有被睡过的印子。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凉的。他把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又躺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坐起来。
阿平已经在门口候了大半个时辰,听见里头有动静,赶紧推门进来。齐玉坐在床沿上,头发睡得炸开,右脚在脚踏上够靴子,够了两下没够到。阿平弯腰把靴子给他套上,又伺候他换了衣裳。今天穿的是那件天青色的旧常服,领口的兔毛还是蓬蓬的。
洗漱完了,齐玉坐在西暖阁里用早膳。桌上摆着杏仁酪和桂花糕,杏仁酪还是半份糖的,桂花糕切得整整齐齐。他一边吃一边翻昨天没看完的画本子。画本子翻到狐妖变美人的那一页,他看了两眼,耳朵根微微发红,翻过去了。翻到后面,书生把狐妖赶走了,狐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君负我,我不负君。”齐玉看着那句话,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下来。他把画本子合上,端起杏仁酪喝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角。
吃完了他没有马上走。他在西暖阁里转了一圈,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又走到御案前头看了看父皇批了一半的折子。折子上朱笔写的字一个一个都很工整,横平竖直。他看了一会儿,没动任何东西,退回来了。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这张案上印过一个油手印,父皇没训他,德安倒是在旁边擦了半天的汗。
“阿平,回玉宁殿。”
阿平跟在后头,有些意外。平时他家殿下在宣政殿能磨蹭到午膳,今天倒是走得干脆。齐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剩的半碟桂花糕端走了。他说是带给兔子吃,但阿平觉得兔子不爱吃桂花糕。
回到玉宁殿,偏殿里两只兔子挤在笼子角落里睡觉。灰兔的头搁在浅灰兔背上,耳朵耷拉着。齐玉蹲下来,把桂花糕掰碎了放在笼子边上。灰兔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凑过来闻了闻。没吃。齐玉用手指头戳了戳它的屁股。“挑食。我父皇还吃呢。”灰兔被他戳得往前挪了半步,拿后腿蹬了蹬耳朵,继续睡。
“阿平,把笼子提上。把那只灰的也带上。”齐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补了一句,“还有另一只,浅灰的。两只都带。它们分不开。”
阿平和春禾一人提了一只笼子,跟着齐玉回了宣政殿。德安正在廊下吩咐小太监擦柱子,看见四殿下带着两只兔子浩浩荡荡地回来了,拂尘差点从胳膊上滑下来。
“殿下,这是……”
“把兔子搬过来。我父皇同意的。上回他已经同意一只了,这回两只。”齐玉说得理直气壮。德安张了张嘴,想起上回陛下确实没说过“不准”,只是说了句“暖阁不是兔笼”。现在暖阁也进了,龙床也睡了,再拦兔子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他侧身让开了路。
齐玉把兔子安置在暖阁角落里,把笼子门打开,让两只兔子出来放风。灰兔从笼子里跳出来,在暖阁里蹦了两圈,然后趴在御案底下缩成一团。浅灰兔跟着跳出来,挨着灰兔趴下。两只兔子在御案底下挤在一起,毛茸茸的两团灰,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格外显眼。
齐枭下了早朝回来,一进西暖阁的门就看见御案底下多了两团灰毛。他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德安。德安躬着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陛下您确实同意过”。齐枭又看了看那两只兔子。灰兔把下巴搁在浅灰兔的耳朵上,睡得正香。两只兔子把御案底下的地毯压出了一个小窝。齐枭没有说什么,绕过兔子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到了午膳时分,齐玉把兔子留在暖阁里,自己回了玉宁殿。他走的时候蹲在御案底下对着两只兔子说了半天话,交代它们不许啃御案腿,不许在地毯上撒尿。灰兔动了动耳朵表示听见了。齐玉拍了拍兔子的头,站起来跟他父皇说了句“父皇我下午再来”,就走了。齐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批折子。御案底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是灰兔在啃阿平留在笼子里的半根胡萝卜。
下午起了风,柿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德安在廊下拢着袖子,远远看见四殿下从玉宁殿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跑得很快,包袱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到德安面前,把包袱往他手里一塞。
“棉布枕头。我今晚要用的。”说完就进了西暖阁,在御案底下的地毯上坐下来。灰兔看见他,从案腿后面探出脑袋。齐玉盘腿坐在地上,把游记摊在膝盖上,背靠着御案腿,翻到昨天夹了帕子的那一页。浅灰兔跳到他腿上,趴下来,耳朵蹭着他的手腕。齐玉低头看着兔子,拿手指揉了揉它的后颈。兔子的耳朵抖了抖,下巴贴在他膝盖上,眯起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把两团灰毛照得暖洋洋的。御案后头,齐枭批折子的笔没有停,但落笔的力道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