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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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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躲避

齐玉躲回了玉宁殿。那天从西暖阁出来,他走得比平时快。阿平跟在后头小跑,追到宫道上才跟上。他以为殿下又要去东宫蹭饭,或者去御花园喂鱼。齐玉没有拐弯,一路回了玉宁殿,进了寝殿就把门关上了。

阿平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是整个人扑到床上的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没听见哭,也没听见说话,只有被子被翻来覆去拉扯的窸窣声。春禾端着洗脸水过来,被阿平拦住了。

“殿下怎么了?”

“不知道。”阿平压低声音,“从宣政殿回来就这样了。”

春禾把铜盆搁在廊下,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齐玉露出半张脸,头发蹭乱了,白玉簪歪在一边。他只说了三个字:“打热水。”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热水打来了。春禾端进去的时候,看见齐玉坐在床沿上,被子堆在一边,枕头歪在地上。他把外袍脱了,只穿中衣,领口的带子解开了两根。春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去。齐玉接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把帕子还给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忽然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嘴唇有点干,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水珠。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殿下,早膳摆不摆?”

“不摆。”齐玉走回床边坐下来,盘着腿,把棉布枕头抱在怀里。枕头套子洗得发白了,边角上那块褪色的绣花被他用指甲抠了抠。春禾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阿平说听清了。听清了的原话是:“怎么就被父皇撞上了呢。”

这一天齐玉没出玉宁殿的门。早膳没吃,午膳只喝了半碗粥。春禾把红烧排骨端上来又原样端下去。灰兔和浅灰兔在偏殿里啃胡萝卜,啃得咔嚓响。齐玉蹲在笼子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戳了戳灰兔的耳朵。灰兔被他戳烦了,叼着胡萝卜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他在笼子前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秦威送来的讲义,他翻开,看了两行,把讲义合上。又从书架里抽出那本游记。

晚上他没有去宣政殿。这是病好之后第一个没有去宣政殿的晚上。阿平在门口等着,等到亥时,听见里头传来翻身的声音。翻了好几次。后来安静了,大概是终于睡着了。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去宣政殿。

尚书房的课他倒是照去。孙太傅讲《尚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记笔记。笔记记得比平时还认真,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秦威在旁边看了他好几眼,觉得这人安静得过分。往常太傅讲到“五刑”那段,他准要在底下小声嘀咕“太残忍了”。今天他一声不吭,笔尖在本子上写满了小字。秦威歪过头去看他写了什么,发现他把“五刑”抄了三遍。齐玉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挡住秦威的目光。秦威收回目光,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齐玉低头看,上面写的是:“你今天怎么了。”齐玉在底下回了一句:“没怎么。”秦威看了看那三个字,把纸折起来收进书袋里。

下了课,齐鸣从齐玉桌边走过。他这几天心情似乎不错,因为上次考课没答上来被父皇训了之后,他回去把《礼记》乐记那一段背了个滚瓜烂熟。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挖苦齐玉,只是看了一眼齐玉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说了句“字有进步”。齐玉擡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多谢二哥”。齐鸣反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齐昭跟在后面,路过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齐玉擡头,齐昭已经走过去了,浅灰色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第三天,齐枭在西暖阁里批折子。折子批了三本,茶换了两次。德安在旁边研墨,发现帝王今天批折子的力道比平时重。朱笔落在纸上,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迹洇开了。批到第五本的时候,齐枭把笔搁在笔山上。笔搁上去的力道不小,笔山晃了一下,差点歪倒。

“今日尚书房的课上了。”

“回陛下,上了。孙太傅讲的是《尚书》吕刑篇。”

“四殿下呢。”

“去了。笔记记了不少。秦小公子说殿下这几日上课很用功。”德安的声音放得很平。

齐枭沉默了片刻,把下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两行,又把折子合上了。“用功。用功到连宣政殿的门都不登了。”

德安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替四殿下数了数日子。今天是第三天了。上回四殿下没来宣政殿,是七天。这回不知道还要等几天。他把刚沏好的茶端到御案上,悄悄看了一眼帝王的脸色。宣政殿里除了翻折子的声音就只有那片竹叶摩擦窗纸的声音。齐枭把那本折子批完,又拿起下一本。批了两行,忽然头也不擡地说了一句。

“去告诉那个臭小子,今晚过来用晚膳。他要是不来,朕就让人把红烧排骨全撤了。”德安躬身应是,转身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压了又压。他走到廊下,吩咐小太监去玉宁殿传话,末了又加了一句:“就说陛下说了,四殿下今晚不来,以后就没收红烧排骨了。”小太监会意,一溜烟往玉宁殿跑了。

玉宁殿里,齐玉正蹲在偏殿里喂兔子。小太监跑进来传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半根胡萝卜。他听完,手里的胡萝卜差点掉在地上。阿平在旁边憋着笑,春禾已经转身去柜子里给他挑今晚穿的衣裳了。齐玉站起来,把胡萝卜往笼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在偏殿门口发了会儿呆。

“殿下,您去不去?”阿平明知故问。

去,然后回寝殿换衣裳。他在铜镜前头照了照,把歪了的发簪重新插好,又整了整领口的兔毛。春禾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外袍过来,他摇头,自己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旧的天青色常服。

走到宣政殿门口的时候,齐玉的脚步慢下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两息的工夫,擡手叩了叩门。门从里面被德安拉开,德安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笑,侧身让他进去。齐枭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听到脚步声也没擡头。齐玉走到御案前头,撩起衣摆跪下去。“儿臣给父皇请安。”

齐枭把手里的折子批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齐玉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擡眼。他感觉到父皇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还知道来。”齐枭开口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父皇传了旨,儿臣不敢不来。齐玉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把头埋得更低了。

齐枭从椅背上直起身。“不敢不来。那前两日怎么不来。朕的宣政殿是长了刺,还是朕这张脸吓着你了。”齐玉跪在地上,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他把头低得下巴快贴到胸口了,耳朵尖烧得通红。齐枭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起。”

齐玉站起来,垂着手站在御案旁边。齐枭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擡起来。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比前几天瘦了那么一丁点。耳根还是红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移回来,看着他。

这几天在躲什么。

没躲。齐玉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就是不好意思。”

齐枭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齐玉下巴上松开,在少年肩膀上拍了一下。“用晚膳。红烧排骨已经摆好了。”

齐玉坐到桌边,发现桌上除了红烧排骨,还有糖醋鱼和桂花糕。桂花糕切成菱形,糕面上嵌着干桂花。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父皇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埋头啃起来。啃完了,又去夹第二块。德安在旁边盛汤,看见四殿下嘴角沾了酱汁,正想递帕子过去,帝王已经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了。齐玉接过帕子擦了嘴,又把帕子塞进自己袖子里。这已经是第四块被他没收的帕子了。德安默默记了数,没吭声。

那天晚上齐玉没有走。他用完晚膳,在榻上看了会儿游记,看着看着就歪在靠枕上睡着了。齐枭批完折子,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少年的身子比前几个月重了些,但还是一张手就能托住。他把人抱到龙床上,脱了靴子,盖好被子。齐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伸手摸到父皇的枕头,抱在怀里,又沉沉睡去。齐枭坐在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发际在线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后面继续批折子。

德安进来换茶的时候,看见帝王正低头写字。朱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比前几日轻多了。他把茶盏放在御案上,退出去的时候往龙床上看了一眼。四殿下正抱着枕头睡得香,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脚趾头动了动。德安走过去把那只脚轻轻塞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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