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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七、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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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定夺

债务问题解决后,于甄鹿和鹿梦鱼之间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之前,他们之间有“债务”这个共同目标,有“诉讼”这个共同敌人。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他们需要面对彼此——赤裸裸的、没有任何屏蔽的彼此。压力源消失了,但填补压力空间的是沉默。他们第一次在一个安全的、没有共同敌人的世界里看着对方,却发现安全比危险更难相处。危险时他们可以并肩战斗,安全后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并肩生活。

于甄鹿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以前,他可以在她来的时候跟她讨论诉讼策略、整理债务材料、计算还款计划。这些话题是安全的,它们不涉及“感情”,不涉及“我们是什么关系”,不涉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现在这些话题没有了,他需要和她聊别的东西——聊天气,聊工作,聊最近看的书。但这些话题太轻了,轻得像空气,握不住。债务是一个沉重的容器,能把所有情感都沉进去。现在容器消失了,水漂在空气里,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接。

鹿梦鱼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来的频率没有变,但每次来,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坐在行军床上,各自看书,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鹿梦鱼有时候放下书,看着窗外便利店的招牌,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打。于甄鹿知道她有话想说,但她没说。他也有话想说,但他也没说。两个不知道怎么说的人在朝北的小屋子里一起沉默,沉默本身变成了一种对话。

那沉默不是温暖的。它是有重量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之间。从负债人到自由人的转变,让于甄鹿失去了唯一知道该怎么和她交互的身份。她不再是他的“法律援助”,不再是他的“风险分析师”。她也失去了她擅长的角色——她不再能用那个护住他不被痛苦淹没的鹿梦鱼来面对他。他们同时失去了剧本。

有一天晚上,鹿梦鱼忽然说:“于甄鹿,你在推开我吗?”

于甄鹿愣了一下。“没有。”

“你有。”她看着他,“你的眼睛在说‘你该走了’,你的身体在说‘不要靠近’。你没有说出来,但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你每次给我倒茶都只倒半杯。你送我到楼下的时候总是站在门后面。你在推开我。”

于甄鹿低下头。他想否认,但她说的是对的。他每一次倒茶只倒半杯——因为怕她喝完就走了。他每一次站在门后面——因为怕看她走远。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发现……我其实没有什么值得你留下来的。债务没有了,问题解决了,我还是那个我——不快乐、没出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之前对我好,是因为你觉得‘这个人需要帮助’。债务是那个帮助的载体。现在载体没了,你还愿意留下吗?“

鹿梦鱼沉默了很久。她有话想说,但选择先沉默。

便利店招牌的红光一闪一闪地透进来,像某种没有规律的脉搏。那红光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但真人之间的距离没有缩小。

“于甄鹿,”她终于说,“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是来认识你的。债务只是你的一个部分,不是你的全部。你不是需要帮助了,我才会留在你身边。你可以在任何时候需要帮助,也可以在不需要的时候推开我。我不会因为你需要或不需要而改变。”

“那你会因为什么改变?”

“因为你不诚实。”她说,“如果你告诉我‘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来了’,我会走。但如果你说‘我怕你走,所以我先推开你’——我不会走。因为前者是选择,后者是恐惧。恐惧不是选择。恐惧是剥夺选择。我不会因为你的恐惧而离开。”

于甄鹿的眼眶酸了。他没有哭,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薄薄的一层。

“鹿梦鱼,”他说,“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不确定我值不值得你喜欢。”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她说,“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你给我一个机会判断我该不该留下。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是告诉我你想让我留。如果你不想让我留,那是另一回事。但不要说‘我不配’——那不是你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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