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六、肯定
六、肯定
但从那以后,鹿母没有再找过于甄鹿。倒是鹿梦鱼的外婆,有一天通过孙女传了一句话过来:“外婆说,让她见见那个写论文的。包馄饨缺个擀皮的。”
于甄鹿去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C市老城区那条窄巷子里,把青石板路面上的水渍晒成了浅灰色的云纹。鹿梦鱼外婆的老房子是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冬天里枯了大半,只剩下褐色的藤蔓像血管一样扒在青砖上。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正用很小的音量放着评弹。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收音机里三弦琵琶的弹拨声。鹿梦鱼推开门,喊了一声:“外婆——”
于甄鹿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盒桂花糕——是在老城区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糕点铺买的。他这次没让鹿梦鱼付钱。用的是他自己的工资。
厨房在院子左手边,是一个用玻璃棚搭出来的小间。油烟机的排气管从窗户伸出来,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于甄鹿走进去的时候,外婆正背对着他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她穿着藏蓝色的对襟衫,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操作台上撒满了面粉,旁边放着一盆调好的荠菜馅。
“外婆。”鹿梦鱼叫她。
外婆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充满好奇的亮,而是更深沉的、像是被几十年的琐碎生活磨出来的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抚摸过的老玉。她的手指节粗大变形,是长年累月揉面、擀皮、捏褶留下的痕迹。她看了于甄鹿一眼,从头到脚,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是在看。
“你就是那个写论文的。”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我叫于甄鹿。”他顿了顿,“外婆好。”
外婆没有回答。她拿起擀面杖,指了指操作台上一团还没擀开的面团。“会擀皮吗?”
“不会。”
“那就学。”她把擀面杖塞进他手里,杖子被她的手握得温热,杖身上有两道被反复握出的浅槽,像树根自然盘绕的形状。她的手肿得厉害——关节炎让她握不紧擀面杖——但她用两根手指夹着杖子示范时,动作依然很稳定,杖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压在面团上,力道均匀,一推一收,一张皮就成了。薄薄的,圆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刚落下的桂花叶。
于甄鹿擀了。第一张皮是椭圆的,边缘厚薄不均;第二张是蝴蝶形,中间薄得透光,边缘却厚得像饼底;第三张还不算是圆,但比前两张好很多,至少能看得出一张皮该有的形状。外婆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手腕开始发酸,面粉扑在他的袖口上,白了一片。他没停下来,把失败的三张皮叠在一起,重新揉成团,再擀。手很笨,力道不均匀,但第四张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不是靠眼睛,是靠掌心感受到的阻力——他终于擀出一张勉强能被称之为圆的皮。
外婆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然后又开始挑剔他的馅放得太少:第一只被她嫌“馅少得像在包素皮”;第二只她又嘴了一句“褶子歪了”。她开始教他怎么放馅、怎么捏褶、怎么收口——手指在他指尖旁比划着,偶尔用粗糙的指节贴一下他的手腕去调整角度,虽然手肿着指节不利索,但每个动作都非常清晰。她教他包馄饨,从捏褶到收口,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慢,像是在教一个完全没进过厨房的孩子。又或者,她并不是在教他包馄饨,她是在观察——一个从没包过馄饨、连擀面杖都握不稳的年轻人,能不能在她的注视下,稳稳当当地把一只馄饨包好。于甄鹿的第五个馄饨勉强合格,她把那只馄饨放在掌心翻了一面,说:“这只留着。做个记号——煮给你自己吃。”
鹿梦鱼一直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她只是在某个瞬间低下头,把那只蝴蝶形的面皮偷偷拿走了,放在旁边的空盘子里,像是要留作什么纪念。然后她把那个面皮端到窗台上,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边缘上轻轻划了一圈。蝴蝶皮被搁到多肉旁边,孤零零地、形状怪异而完整地躺着,和一盆胖绿萝隔着一面玻璃相望。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由于甄鹿参与制作的馄饨。外婆坐在桌边,吃了一口,说了句让他没法接的话:“嗯。比梦鱼她爸当年强。她爸第一次来我家擀的皮,跟地图似的。”
于甄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说了声“谢谢”。鹿梦鱼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一下——是在石桌底下,她脚尖碰他脚踝的那一下,很轻,像当年在咖啡厅她按住他手背的那一下。没说什么,但嘴角翘得和梦里那只鹿的尾巴一样。收音机换了一首曲子,不再是评弹,是某种他听不懂的越剧。
离开的时候,外婆没有送他。她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还握着擀面杖,用粗粗的指节朝门的方向挥了挥。鹿梦鱼走出去几步后回头,看见她的外婆依然站在树下,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拢成一片暗色。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午后——外婆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揉面、摘菜、晾衣服、给桂花树浇水,一个人,从容而沉默,像一棵树那样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就能安然存在。她又想起很多年前某个相似的下午,外公还在,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坐在石凳上,帮外婆端开水盆。外婆揉面揉到一半手肿了,外公说了一句“手不舒服就歇着”——外婆回了一句“歇了你包不成”。那天外公也是坐在这个方向,端着茶缸看她外婆忙碌,一句话没有再说,只是把杯沿抵在嘴角边。她没跟任何人讲过那个画面,但在梦里她总会想起。
“走吧。去我住的地方”鹿梦鱼轻声说。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只是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空的保温袋。巷子里很安静,那扇虚掩的院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走远几步后,收音机的弹拨声重新从院墙内飘出来,混进了桂花树沙沙的叶声里。他的手上还沾着面粉,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大一小两道白印——一道是刚才包馄饨时不小心蹭上的,另一道更旧一些,大概是擀皮时被外婆拍肩膀留下的。
那天晚上,于甄鹿又没睡。
不是失眠——是那种更危险的、他自己已经开始能辨认的不睡。脑子里的念头太多,像一锅煮开的水,气泡从底部涌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炸裂。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写了一首诗。然后撕掉了。撕成很小很小的碎片,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穿好外套,出门,去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美式。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给顾医生发了一条消息。
这些鹿梦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凌晨两点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不在书房,不在院子里。她打他手机,他没接——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便利店桌上。她穿着睡衣和拖鞋就出了门,在巷口便利店门口找到了他。他端着凉掉的咖啡,说“我在跟顾医生发消息”。她把他领回家,热了牛奶,让他躺下,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直到他睡着。
她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