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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六、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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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共处

晚上,鹿梦鱼来的时候,于甄鹿把信封给她看了。

她刚从公司出来,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手里提着保温袋——今天是山药排骨汤,她说外婆昨晚炖了一大锅,非要她带过来。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接过信封,抽出邀请函和那张便签。她先看了邀请函——会议名称、时间、地点、议程——然后看了便签。她看便签的时间比看邀请函长。看完之后,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你永远是我的学生’。”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诗。

于甄鹿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外婆的那对。她的表情很安静,但他注意到,她在念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的弧度。

“你去吗?”她放下便签,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光,而是真正的、为他高兴的光。但光的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担忧。她试图把它藏起来,但于甄鹿现在已经能辨认出她眼底那些细微的变化了。就像她能从他眼睛里看出“灰”和“亮”的区别,他也能从她眼睛里看出“高兴”和“担心”的区别。这两种东西同时存在于她此刻的目光里,像是两股交织的暗流。

“我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怕。怕去了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了。怕看到以前的同学,他们都在做科研、发论文、读博士,而我在做行政、还债、吃抗抑郁药。怕那种对比——自己和自己对比。尤其是那种从高处跌落的感觉——不是跌一次就结束了,是每次你以为自己已经触底了,又会发现底下还有一层。我怕那个落差会把我吞掉。”

鹿梦鱼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递还给他。递的时候,手没有收回去,等他把信封拿稳了才松开。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留了一秒,像在传递某种不需要言语的信号——去吧。你可以的。但如果你不去,也没关系。

“于甄鹿,你去参加这个会议,不是为了和别人比。是为了和你自己比——和那个在论文里写下‘深海中的鱼群’的你比。去看看那个你还在不在。”她顿了顿,把保温袋的盖子拧开,山药排骨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在出租屋的空气里,把那股潮湿的绝望味道暂时驱散了一些。“而且,”她一边盛汤一边说,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上海有很多好吃的。你可以顺便去吃小笼包。蟹粉的。比便利店的饭团强。”

“你去过上海?”

“去过几次。公司有业务在那边。”她把碗递给他,“有一次我一个人去城隍庙,点了一笼蟹粉小笼,咬了一口,汤汁烫到舌头,疼了好几天。但值了。你去了也可以试试。学术会议听完,去城隍庙吃小笼包。一件大事,一件小事,都做了。”

于甄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行军床的另一端,和他隔着一个碗的距离。两人安静地喝汤,窗外便利店的招牌闪了闪,红光通过绿萝的叶片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我今天去见了周教授,”于甄鹿忽然说,“在楼道里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紧张性的抖——是那种更深处的、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抖。我怕他看到,就把手插在口袋里。后来他给我倒了茶,我端杯子的时候发现——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他用了六年前那个杯子,杯沿上有个缺口。我认识那个杯子。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没有完全离开过。”

鹿梦鱼放下勺子,看着他。

“那个缺口是他自己摔的,”于甄鹿说,“一次组会,他太激动了,挥手的时候把杯子扫到地上。不是磕在桌沿上——是直接掉下桌子,磕在瓷砖地上的。我们都以为会碎,但只磕了一个小口子。他捡起来看了看,说‘接着用’。那个杯子他用了十几年,没换过。”他停了停,“今天他用那个杯子给我倒了茶。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也许不是故意的,”鹿梦鱼说,“也许只是他从来没有换过杯子。但他让你看到那个缺口——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可以不用的。他选择了用。”

于甄鹿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汤。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窗台上的绿萝在红色的灯光下微微摇摆,像在点头——第五片叶子刚展开一点点,嫩得几乎透明。

“我会考虑。”他说。然后他顿了顿,擡起头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那种他在公司里应付同事时的假笑,也不是那种她偶尔能逗他笑出来时的真笑,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试探性的、还没决定要不要笑的表情。“不过你说的小笼包——蟹粉的——这个筹码比周教授的邀请函更有说服力。”

鹿梦鱼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没有接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汤,低下头,把笑意藏在汤碗上面袅袅的热气里。窗台上的绿萝又轻轻摇了摇,也许是风吹的,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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