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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五、重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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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重逢

他去了。

周六的上午,难得晴天。C市的冬日阳光很薄,像一层淡金色的纱,覆在老旧居民楼的屋顶上,覆在路边早点摊升腾的热气上,覆在于甄鹿那件剪过毛球的灰色毛衣上。他坐地铁去了东方科技大学——从地铁站出来,要走十五分钟。这条路他以前走过无数遍。六年前他每天从宿舍走到实验室,脑子和脚步一样活跃,构思着实验设计、推演着可能的数据曲线。那时候他走路很快,肩膀是打开的——不是刻意的挺胸擡头,而是那种“有事可做、有地方可去”的人特有的、不自觉的挺拔。

此刻他走得很慢。脚步像被什么拖住——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处的重量。他不得不刻意放慢,因为每靠近校园一步,记忆就密集一分。校门口那家打印店还在,招牌换过了,但老板还是同一个人——他记得以前经常在那里打印论文,老板会说“你们生科院的学生打印量最大”。校门口的保安亭还是那个颜色。花坛里的月季换成了矮牵牛。

他在校门口站了片刻。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想转身回去。不是不想见周教授——是怕走进去之后,六年前那个于甄鹿的影子会从某个角落里忽然走出来,和他面对面站着。那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移液枪、在走廊里跟同学讨论衣壳蛋白改造方案的于甄鹿。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生活一层层剥掉外壳的于甄鹿。他怕的不是见到他——是见到他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生命科学学院在校园的东北角,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楼门口的铜牌还和六年前一样,上面写着“东方科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几个字,下有周教授的课题组名称——第四层,基因编辑与基因治疗。于甄鹿站在楼下,擡头看着窗户反射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阳光照在灰白色的楼体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泽。但他注意到,四楼靠东的那扇窗户——周教授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六年前他每次来,那扇窗户的窗帘都只拉一半。周教授说“阳光太亮看不清屏幕”。今天窗帘是拉开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他注意到了。也许周教授今天特意把窗帘拉开了。也许只是清洁工打扫时忘了拉回去。但他选择相信前一种。人在脆弱的时候,会把任何一个微小的好意当作礼物。

他走了进去。门卫换了一个——以前是一个老头叫老陈,喜欢喂流浪猫。这位新门卫不认识他,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继续看手机。于甄鹿在登记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访问事由——“拜访周明远教授”。笔迹比他想象的要稳。他把笔还给门卫,往楼梯走去。电梯门开着,但他选了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四层。每上一层,心跳就快一点。不是那种惊恐发作式的狂跳——是更温和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敲门的节奏。他在四楼的楼梯口站了片刻,等呼吸平稳下来。

走廊很安静。周六上午没有学生上课,只有几间实验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总有研究生在周末补实验,和六年前的他一模一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六年前也一模一样。某种培养基的气味混在其中,微微发酸,是生物实验室特有的味道。他曾经以为再也闻不到这种味道了。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经过一间间实验室门口——门牌上的课题名称换了,有些仪器通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也比六年前新了。他在周教授的办公室门口站住。

门是开着的。

于甄鹿站在门口,看见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论文。他的头发比六年前白了很多——全白了,不是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明亮,像两盏灯。桌上的摆设没有变:左手边是一摞待审的论文,右手边是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杯身上的烤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还有一张旧照片——于甄鹿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谁。那是他们课题组毕业时的合照,他站在周教授旁边,穿着蓝色硕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有点拘谨。他以为那张照片早就被收进抽屉或相册里了。他没想到它还放在桌上。照片里的自己很年轻,眼睛很亮。那时候他还相信未来——相信实验数据会给出漂亮的曲线,相信论文会被接收,相信生活会像教科书里的公式一样有明确的原因和结果。现在他不相信未来了。但他站在这里,站在周教授的办公室门口,发现自己至少还相信一件事——站在这里,是对的。

“周老师。”于甄鹿的声音有些哑。他本来想说“周老师好”,但“好”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他不是“好”的状态——他是从深渊里爬出来一点、还带着满身泥浆的人。对这个人来说,“好”是一个还没有到达的地方。

周教授擡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他的嘴角向上扬起的弧度,于甄鹿在梦里见过好几次。那笑容没有因为六年的空白而改变——还是那样,温和的,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像在看一个很久没更新的实验数据,想知道这组数据经历了什么。

“小鹿!来来来,进来坐。”他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于甄鹿的肩膀——不是敷衍的拍,是用手掌按在肩胛骨上,轻轻地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学生真的回来了。“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于甄鹿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教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龙井,淡淡的绿色在水里晕开,像一张扇面。茶杯是实验室里常见的白瓷杯,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这个杯子他认识,六年前就是这个杯子。那时候他每次来周教授办公室,都会被倒一杯茶。他一向只喝咖啡,但那杯茶他每次都喝完了。因为那是周教授倒的。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香很淡,但很熟悉。一个用了六年的杯子,一道小小的缺口,和一杯六年前就开始泡的茶。

“在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有没有对象?”

于甄鹿一一回答,避重就轻。他没有说债务,没有说抑郁,只说“在做行政工作”“住在老城区”“还没有对象”。没有对象——这句话不完全真。有一个。但她不是“对象”这个词能概括的。他是她的“非随机抽样”,是她的“研究方向”,她是那个在他最糟糕的时候端着荠菜馄饨站在他门口的人。但他不知道怎么向周教授介绍她。说“有一个富家女在和我一起”太轻浮,说“有一个人愿意陪我在深渊里待着”太沉重。所以他说“还没有对象”。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诚实的答案。

周教授听着,没有追问。他只是一直在笑,那种长辈看到晚辈时的、带着慈爱的笑。他问了,但没有追问。于甄鹿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种尊重——他不想逼他说他还没准备好说的事。也许他心里已经有猜测了。也许没有。但他的不问本身,就是一种老派的、学者的教养。

“小鹿,”他忽然说,放下茶杯,“你最近有没有关注基因治疗领域的进展?”

于甄鹿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一些。”他说。

“有一些是多少?”

“就是……偶尔看看文献。”他把茶杯转了转,是一个不太自然的缓冲动作。

周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深意。“那篇关于AAV载体衣壳工程的综述,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于甄鹿说,“今年三月发的,斯坦福那个组做的。他们把衣壳蛋白的VP1区域进行了理性设计,提高了对中枢神经系统的靶向性。不过他们用的动物模型是C57BL/6小鼠,和人还是有差距——C57的免疫系统对AAV的反应比人弱,所以他们做的免疫原性数据参考价值可能需要打折。”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些信息不是“偶尔看看文献”能知道的。这些是你在深夜里反复阅读的东西。是你在失眠时用来对抗绝望的东西。是你以为再也不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东西——那篇综述发表在《Nature 》上,影响因子四十多分。他读的时候在页边写满了批注,其中有一条是:“这个实验设计的对照组设置有问题——他们只做了C57BL/6的免疫原性数据,没有在灵长类模型中验证,结论下得太快了。”那条批注写在他某个失眠夜的三点钟,窗外还是便利店的红色灯光。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看文献”——一个已经离开学术界的人,偶尔翻翻旧业,像退休的将军偶尔擦拭军刀。但他看文献的方式不是随便翻翻。他是用研究者的方式在看——挑错、质疑、思考改进方案。他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敢承认:他还在用学术的方式思考。他的心还没有离开那个领域。只是他的身体被困在了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做着和基因载体毫无关系的行政工作。这之间的距离,不是职业的差距,是某种更本质的断裂。

周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他觉得欣慰吗?那说明他注意到了于甄鹿离开学术界的事,他没说,但他知道——也有一丝心疼。

“小鹿,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你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灰的。但你说到AAV衣壳的时候,你的眼睛亮了。那种亮——跟六年前没什么区别。一样的亮。一样的语速越来越快。”

于甄鹿低下头。茶杯里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的龙井茶叶已经沉下去了,稳稳地待在杯底,像是终于找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周老师,我——”

“你不用解释。”周教授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现在做行政,不代表你一辈子做行政。你还看文献,说明你心里还有火。火没灭,就还有机会。”他顿了顿,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于甄鹿。“这是一个学术会议的邀请函。下个月在上海,主题是基因治疗的临床转化。我有两个名额,一个我自己用,另一个……我想让你去。”

于甄鹿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手指没有伸出去。不是不想去——是觉得自己不配让周教授浪费一个名额。你连一个正常人都没做好,凭什么去参加学术会议?坐在一群正常的研究者中间,假装你还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他的手违背了他的大脑。他的手伸了出去。在触碰信封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心跳——那种血管在收缩的、热流涌过的实感。他不确定这是希望还是恐惧。可能两者都有。可能希望和恐惧本来就是同一块硬币的两面,只是他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在用恐惧那一面朝上。

“我……我不是学术界的人了。我没有单位,没有职称,没有——”

“你有一颗还在看文献的心。”周教授打断他,“这就够了。会议的门票我已经买好了,住宿也可以安排。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于甄鹿拿着那个信封,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指发颤。信封是普通的白色纸信封,没有印刷任何字——是周教授自己写的,上面写着“学术会议邀请”,字迹有点潦草但很有力。通过纸背能看见邀请函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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