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暴君
暴君
抄家后的第三天,菜市口的石板缝里还渗着粉红色。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绕开那一截路,扁担吱呀吱呀的,走远了。
茶馆里有人说闲话。不提抄家,不提杀人,只说前朝的旧事——某个皇帝杀了功臣,后来亡了国。说书人敲着醒木,茶客们端着碗,谁都不点破。街角贴过一张白纸,上头写着两个字,墨迹没干透,笔画往下淌。第二天纸就不见了,没人知道是被风刮跑了还是被人撕了。
卫昭什么都没说。批折子,上朝,和从前一样。只是散朝的时候,她从龙椅上站起来,底下的人都不敢动。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有人开始挪步。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着,像是在深水里憋气。
谢沂桓还是每日来御书房。
成亲之后,他没有什么不同。递折子,说事,站在案边等着。卫昭批完了,他接过去,退出去。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有一次,他递完折子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卫昭擡起头看他,他正看着案角那把竹刀——温竹托他带回来的那把。他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去,垂着眼。
“陛下,温先生的竹刀,您用了吗?”
卫昭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没有。”
谢沂桓没再问,退了出去。
府里的事没有人提,但阿檀偶尔会从外面听来几句。说谢大人待夫人客气得很,每日早晚问安,说话称“夫人”,语气不远不近。夜里各睡各的,成亲几个月了,还是如此。卫昭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继续批折子。只是批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接着写下去。她想起中秋那晚,他拎着那盏走马灯追上来,说“拿着”。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了一下。
转过年来,是卫昭登基的第七个年头。
几个世家的旧部没有死心。有人在底下串联,联名上了折子,说之前的案子办得太急,量刑过重,要求重审。带头的是吏部一个姓宋的郎中,圆脸,说话滴水不漏。折子写得不提那几家在背后散布谣言的事,只说“罪不及家人”“望陛下垂仁”。朝堂上有人附和,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卫昭听完了,没说话。
散了朝,她让人去翻宋郎中的底。翻了几天,翻出一摞卷宗——收过钱,替人递过话,替犯事的同乡瞒过一桩命案。她把卷宗锁进柜子里,谁都没给看。底下有人来问,她说:“再等等。”
等什么,她没说。
三月里,岭南来了信。苏辞写的。
说温竹的病反反复复,冬天差点没熬过去,开了春才缓过来。信末加了一句:“温先生说,他梦到陛下了。梦到陛下在山顶扶着竹子,风很大。他说他叫陛下松手,陛下不松。”
卫昭把信放在案角。那根竹竿她扶了七天,扶到手掌磨破、手臂发抖。师傅说松手的时候,竹竿纹丝不动。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竹竿的姿势,手指弯不回来。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师傅教她的第一课:稳。身稳,剑稳;心稳,事才断得对。她记了一辈子。
早朝的时候,殿外檐下的燕子叫得正欢。大臣们在底下争,争江南的税,争北境的粮。声音杂,堆在一起,听久了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卫昭坐在上面批折子。批完一本,搁下,拿起下一本。朱笔走得很快,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底下安静了。大臣们低着头,等她的朱笔落下去。她没说话,擡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把折子合上。
“退朝。”
傍晚,她没有回寝殿,去了偏殿。
偏殿的墙上挂着一把旧剑。剑鞘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剑格处刻着一个“昭”字。她取下来,握在手里,没有拔。剑柄上的缠布被手汗浸了一辈子,滑溜溜的。
登基第七年了,这把剑跟了她快十年。她想起那年鸦鸣关,萧执蹲在她面前,看了看那把剑,说:“你的剑,回去磨。”她磨了这么多年,缺口还在。有些事情磨不平的。
她把剑搁在膝上。殿内没有灯,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点灰白。那把剑沉沉的,压得腿有些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