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由他去吧
第37章 由他去吧
暮色四合时分,张明德拖着略带疲惫的步子,从县衙侧门走了回来。晚风带了些寒意,吹得他官袍下摆微微晃动。他揉了揉眉心,脑子里还盘桓着白日堂上那桩诬告案的细末,以及那位年轻县令审案时沉静锐利的目光。
崔珩,这位新上任的县令,比他预想的还要不简单。行事果决,却又滴水不漏。今日堂上,他看似只是依律公断,但那份对细节的把握,对节奏的掌控,还有最后看向那苏家丫头时,那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温和?张明德在官场沉浮多年,自认有几分识人之明,却也有些拿不准这位年轻上司真实的心思。
他走到自家宅邸门前,还未叩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王嬷嬷,脸上带着急切和忧虑:“老爷回来了!夫人和小姐等了您许久了,一直在前厅。”
张明德点点头,往后院走去。刚穿过月洞门,就见正房的门帘一挑,张夫人急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眼圈微红、满脸忧色的张巧云。
“老爷!”张夫人上前,也顾不得礼仪,拉住丈夫的袖子,“你可回来了!巧云都跟我说了,苏记食肆出事了?念禾那孩子被带到公堂上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人可安好?没受委屈吧?”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显是担心极了。张巧云也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爹,苏姐姐没事吧?那个什么刘掌柜,太可恶了!您可要为她做主啊!”
张明德看着妻女焦急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夫人的手,又对女儿温声道:“莫急,莫慌,先进屋,慢慢说。”
三人进了正房,在临窗的炕上坐下。王嬷嬷忙奉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张明德喝了一口热茶,暖意入喉,才缓缓将白日之事道来。从刘掌柜如何指使地痞诬告,苏茉如何镇定应对、当机立断报官,到堂上如何对质,仵作和大夫如何验看,最后刘大等人如何招供,刘掌柜被缉拿,一一说了。他语气平稳,但张夫人和张巧云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苏茉独自在堂上面对诬告、侃侃而辩时,张巧云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事情便是如此。”张明德最后道,“崔县令明察秋毫,秉公而断,已将诬告之人收押,刘掌柜也难逃法网。苏姑娘……受了些惊吓,但人无碍,已安然归家。苏记清白得雪,并无损伤。”
“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张夫人听完,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脸上惊惶稍褪,却又浮起怒色,“这刘掌柜,真是黑了心肝!自己做生意不地道,反倒来陷害旁人!还是用这等下作手段,欺负念禾一个姑娘家!幸好崔县令是个明白人,不然……不然念禾可要吃大亏了!”
她说着,又看向丈夫,眼里带着后怕和庆幸:“也多亏老爷你在堂上……想来也为念禾说了话吧?”
张明德摇摇头,苦笑一下:“夫人此言差矣。崔县令审案,自有章程,并不需旁人置喙。我虽坐在一旁,也只是依例陪审,并未多言。此案能迅速了结,全赖崔县令明断,和苏姑娘自己应对得当,证据清楚。”
张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过来。新官上任,最忌下属指手画脚,丈夫如此谨慎,也是常理。她点点头:“也是,崔县令年纪虽轻,看着倒是个沉稳公正的。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你说这崔县令……对苏记,或者说对念禾那孩子,是不是……有些不同?”
张明德心中一动,看向夫人。张夫人继续道:“我是听巧云说,那位崔县令……便是她引去苏记吃饭的‘崔公子’?他审案时,对念禾似乎……格外耐心?”
张巧云也在旁小声道:“是啊,爹。今日在食肆,那位崔公子……崔大人,就很镇定,还让女儿先回家,莫要掺和。他……好像认得苏姐姐?”
张明德沉吟不语。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崔珩对苏记的熟悉,对苏茉的隐约回护,还有今日堂上那短暂的眼神交汇……都透着不寻常。但他不敢妄自揣测上意。
“或许……只是崔大人体察民情,偶经苏记,觉其菜肴可口,故多去了几次。至于今日之事,”他缓缓道,“崔大人新官上任,定然看重治下民生安宁。苏记在东市口碑颇佳,突然遭人构陷,他若不能迅速查明,还人清白,岂非显得临水县衙无能,他这县令失察?故而雷厉风行,也是常理。你们……不要多想。”
他这话既是说给妻女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宦海沉浮,最忌捕风捉影,尤其是牵扯到顶头上司。
张夫人听丈夫这么说,也觉得自己或许想多了,便转了话题,叹道:“不管怎样,念禾这孩子此番是受惊了。咱们与苏家也算有些往来,唉,明日我让王嬷嬷备些压惊的药材补品,给苏家送去,也算一点心意。”
“娘,我也去!”张巧云忙道。
“你去做什么?姑娘家,少往外跑。”张夫人嗔道,但看女儿眼圈又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又软了,“罢了罢了,让你去瞧瞧也好,只是莫要久留,更莫要再提今日公堂之事,徒惹苏姑娘伤心。”
“嗯!我知道的,娘!”张巧云连忙点头,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张明德看着妻女,心里那点因公务和揣测带来的烦闷,也散了些。他想起周成,那年轻人品性才学都不错,若真能考上秀才,与女儿倒也般配。有苏家这样一个能干明理的表妹,日后或也能互相扶持。
“周成那孩子,今日可知此事?”他问。
“应当知道了。”张夫人道,“派去打探的下人回来说,他们从县衙出来时,碰见周成了,想必是一道回去了。那孩子是个有心的,定然会好生宽慰他姑父姑母和表妹。”
张明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家宅安宁,子女顺遂,便是福气。至于上司那点若有若无的特别关注……只要不逾矩,不惹祸,便由它去吧。他端起已有些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