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合欢花开
合欢花开
傅念九岁那年春天,学校布置了一个作业——“种一棵植物,观察它的生长,写一篇日记。”傅念想了很久不知道种什么,回家问沈时晚。沈时晚正在厨房切菜,头都没擡,“问你爸,他种过。”傅念跑到书房,“爸爸,妈妈说你种过植物。种过什么?”傅司珩看着女儿,想了想,“合欢。”“合欢是什么?”“一种树。花是粉色的,像扇子。”傅念没见过,傅司珩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阳台那棵合欢树,几年前拍的。花开了,粉色的,一把一把的,在阳光下很好看。“好漂亮!”傅念眼睛亮了,“爸爸,我也要种合欢。”“种子在储物间,白色的盒子里。”傅念跑出去。
傅司珩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那棵合欢树还在。每年都开花,花期很短,但每年都开。他种了它好几年,从它还是一棵小苗的时候,看着它长高,看着它开花,看着它落叶子,看着它过冬,看着它第二年春天又发芽。今年还没有开,枝头冒出了一些小小的花苞,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还没睡醒的梦。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时晚走过来。“念念找你种树?”“嗯,学校作业。”她靠在他肩膀上,“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种合欢是什么时候?”“记得。”他们刚在一起那年夏天,散步的时候她指着小区里一棵开满粉色花的树说“这是合欢”。第二天他就买了一棵种在阳台上,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留住那个瞬间——她指着合欢树说“好看”,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花。他留不住那个瞬间,但他可以种一棵树。花每年都会开,他每年都会想起她说的——“好看。”
阳台的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合欢树的叶子轻轻摇晃。傅念蹲在花盆前,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水,在花盆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傅念的合欢年春”。
沈时晚看着那张便利贴,眼眶有点红。傅司珩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她只是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那个少年现在站在她旁边,女儿蹲在他们面前种一棵树。那棵树会发芽,会开花,会和女儿一起长大。很多年后,女儿也会指着那棵树对某个人说,“这是合欢,花是粉色的,像扇子。”那个人也许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种这棵树,但女儿知道——因为她的爸爸,在很久很久以前,种过一棵一模一样的。为了留住一个瞬间。为了每年都能想起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好看。”
一个月后合欢发芽了。两片嫩绿色的叶子从土里探出头来,很小,很薄,像蝴蝶的翅膀。傅念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浇水,量身高,在本子上画画。画了很多张,第一张是刚发芽的两片叶子,第二张是多了一片叶子,第三张是又多了几片。她画得很认真,每一张都写上日期。傅司珩看着女儿画画的样子,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画,画同一个人的侧脸,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写上日期,从2009年9月8日到2012年5月14日,三年,几百张。他的那些画现在在女儿的书桌上,和合欢的观察日记放在一起。一个是爸爸年轻时候画的妈妈,一个是女儿小时候画的树。都是成长,都是等待,都是一个人很认真地在记录另一个人、另一棵树的每一个瞬间。
他蹲下来,看着女儿那些歪歪扭扭的画。“爸爸,它什么时候才能开花?”“明年。”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明年就会开了。”傅念擡起头看着爸爸,“会开得像照片里一样好看吗?”“会比照片里好看。”傅念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傅司珩看着女儿的笑,“圆的,不是尖的。”和沈时晚一模一样,和几十年前那个在天台上吃便当的少女一模一样。他没有说出口,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写了下来——今天,念念的合欢发芽了。她笑了,也是圆的。
他最近又开始写日记了。不是以前那种“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是“今天她煮粥的时候放了一颗红枣,皱了皱眉,但没有挑出来”;是“今天念念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每天都送妈妈上班’,我说‘顺路’。念念说‘我们家到妈妈公司不路过你公司’。她和她妈妈一样,都不好骗了”。
他把这些话写下来,不是因为怕忘记,是因为想说。有人会看。
沈时晚有时候会偷看他的日记。他装作不知道。她想看就让她看,反正写的都是她。从十六岁到三十六岁,从“她”到“沈时晚”到“老婆”到“妈妈”——她变了很多个称呼,但她还是她。他的日记写了一本又一本,每一本的第一页都是同一句话——“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
时间变了,地点变了,本子的封面颜色也变了。但那行字没有变过。一个字都没有。
合欢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女儿长高了,从蹲着看花变成站着看花,从够不到花盆到不需要踮脚。
阳台上的花从一盆变成了很多盆,有些是她种的,有些是他种的,有些是沈时晚种的。薄荷、绿萝、多肉、栀子花。栀子花是沈时晚种的,她喜欢栀子花的香味,每年夏天开满一阳台,风一吹满屋子都是香的。傅司珩不喜欢栀子花,太香了,闻着头晕,但他没有说。她种,他浇水。她摘几朵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他吃饭的时候离花瓶最远。她发现了,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栀子花。他说“没有”。她笑了一下,把花瓶拿到了书房。第二天书房多了很多栀子花,书桌上、窗台上、书架的空格里,到处都是白色的小花。傅司珩那天没有在书房待到很晚。
那天沈时晚在书房门口等他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她问“今天的栀子花香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香。”
沈时晚笑了。她知道他不喜欢栀子花,知道他闻着头晕,但他不会说,因为是她种的。这就是他,从十六岁到三十六岁,从“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到“栀子花香”。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