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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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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地狱变相

解封后,叶灵夏迷恋上了出差,和医药代表们去跑了医院市场,充分了解了药物进院流程和医院安全运营,更体会到了他们的不易。医药代表们看似光鲜亮丽,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必须提供足以打动医生的药物效果、科研经费和情绪价值,前两者,代表们无决策权,后者是他们的攻克场地,常有如奴如婢的场景。早些年的市场更加混乱不堪,医院端带金销售,经销商处多次开票,虚增价格。二零一四年伊始,严查第一家大型国外药企,经销商两票制,NRDL生物药带量采购,VBP(Value based procurement,化药带量采购),医院端反腐,再回到药企严查,财经扶持本土医药发展等等,每一项都变成了制度,不是一次性,是定期运行。即使严厉如此,价格跳水,医保多面,其他行业的朋友中依旧有人评价:“看病太贵,医药暴利,医生无良。”,如之奈何?在医药行业的腐败被有效打击后,行业重塑和发展趋势也会因此改变。单说腐败这一点,像冯总那样的大头在二零一四年后也停止了大规模受贿。冯总是幸运的,他于二零一九年底正式退休出国养老了,他的幸运不是因为退休,反腐制度有退休追溯条款,他是因为生逢彼时,他的n-1们也陆续退休、出国、离世,时过境迁,人去事了。纵观历史,时代变迁中的命运齿轮,是无情的碾压,个体命运在时代的洪流中必须符合“天时、地利、人和”。《易经》中《系辞下传》载: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周易译注》,《系辞下传》第九章)。灵夏看到了国家的政策,谓之“天”;看到了民生需求和研发技术,谓之“地”;“人和”在她的周围显得“凶多吉少”,她无数次想过该如何实现“人和”?直到裁员潮袭来,她看到了更无仁与义的“人不和”。

二零二三年春节假期归来的第一个工作日,公司于上午的员工大会上宣布大批量裁员,为了符合《劳动合同法》,经济性裁员获得了签收回执,人力资源部总监在大会上娓娓道来了裁员方案,却只字未提法定情形规定的符合裁员的事由,破产重组不存在,企业转型、技术革新不存在,生产经营严重困难不存在,市场萎缩、医保调整不存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应是节前确认,被封得密不透风,引起众人的惶恐。会上宣布消息,要求下午三点前裁员名单上的人员必须签字画押,确认不超过30日离开公司。幸得这是家还愿意按《劳动合同法》赔付n+1的企业,即便如此,二零二二年从互联网大厂开始的裁员潮已预示了经济大环境的下滑,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让被裁员的同事们不得不面对可能的巨大的生存压力。灵夏不是完全不认同裁员,她是不认同这一重大决策的决定逻辑和处理过程。

这一日,公司里基本无人按时吃午饭,她亦是其中一员,看着自己的下属们全员被裁的困境,无能为力。她没有第一时间约谈他们,而是重新计算了医保产品市场预测模型平稳数据背后的成本、利润、ROI,她想找一找必须裁员的财务数据证明。这家非创新药企的外资公司在大中华区的人力成本占比总成本高达50%,如此大规模的中层和底层员工裁员会使人力成本占原总成本的比例锐减至38%,省出来的部分可维持当年利润数据高增长,她不理解当初招聘的决策和现在裁员的决策来自何处,以何逻辑?她在上下三层楼间徘徊,每一个会议室的门内人影攒动,有人在会议室内高声质问:“为什么是我?”,听不到回应;有人哭着夺门而出,室内坐着的老板请下一位同事进门;极端案例是有人走出会议室找到更上一级的老板,突然跪下,诉说房贷和养家的压力;更多人是面无表情,默默收拾起桌面。没有在裁员名单中的人们,在会议室外亦是千态万状,有人担忧未来,找同事聊天;有人庆幸自身,点了奶茶压惊;更有甚者,口出狂言:“早该这样了,没实力的就该被裁。”。当这一切发生时,公司的大中华区最高负责人GM,人力资源部总监,和法务部总监,非常巧合地正在国外度假,为保自身安全,上午的员工大会,他们是在线主持、参与和宣布。这幅场景,灵夏感觉像是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她自然将数据结论和这一感受告知了同样没有被波及的晓雨,晓雨回她:“你一定对吗?你太自大了。”

度过了第一瞬间的情绪起伏后,绝大部分人选择了接受现实,默默离开,快速调整,再找工作。职场中的人们习惯于解决问题在前,无需情绪无需思虑。独留灵夏寻不到答案:“不是说人类才是商业运行的本质吗?之前我更关心事,忽略了人。可现在,为何我更重视人了,商业运行又不重视了?”

叶灵夏的下属们是在她老板Henry的监督下沟通完成了裁员,同时得到了她自身的消息:她又一次被送去了战略部。无所谓了,正如晓雨所说,她不该再自大,现下能保住工作已属不易,何敢奢求。她主动给战略部总监发去了下周约会沟通的信息,得到的回复是再等一等,她能理解,这段时间需要应付的事是真的太多了。

晚间,她和王浔聊了许久,王浔默默陪伴,末了回:“我能养你。别担忧。”,她想若真被裁,在找到下一份工作前,确是可以靠一靠赔偿款和家庭的力量。夜深,她辗转难眠,想着今夜定要遇见宇宙之声,她怕如上次那般错过,自从发现安眠药会阻止她梦到宇宙之声后,她戒掉了药物入睡的习惯,后半夜数了无数只“水饺”自我暗示,终于入眠了。

睡梦中,还是那座皇家寺庙,又到一年立春时,柳眉晕唇,束发后倾,身着交领长袖上襦,瘦拔及地长裙,一身“紫梅开尚浅”的淡紫梅色,脚踏“仙府气色,如云似霞”的紫府云头履,驻足在弥勒殿前。身侧草坪枝丫枯败,草皮露土,如同从地狱中爬来破裂黄土而出的僵尸骨节。灵夏迟迟未开口,观察着周围,没寻到四仙桌椅和果盘。

“许久没见。”宇宙之声发出了他清冷的声音。

“是啊,好久了。你最近怎么样?”灵夏像再遇老朋友般和他打着招呼。

“我一切如常。倒是你,《地狱变》都出来了。”宇宙之声终归还是知晓,轻声娇嗔起来。

“我可没芥川龙之介那般极端。不会如他所作为了艺术的理想毁灭人性。”灵夏忙着解释。

“知晓,地狱变亦是佛教地狱图相之词。我不省略了,全称:吴道子《地狱变相图》,如何?”他郑重其事地解说着,最后两个字极尽温柔。

灵夏看着天幕陷入深思。良久后问:“我该怎么办?”

宇宙之声回:“其实你有答案。”

因着立春节气,渐入春,北斗七星亮度标准差缩小,整体视觉效果平衡,像是集体等待着灵夏的答案。这一次,窗外阴沉,没照入阳光。

梦醒了。

第二个工作日周二,春节假期没有调休,直接从周一计第一个工作日。上午十一点,战略部高级经理Ava主动联系了叶灵夏,公司的聊天软件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你汇报给我的事,我们再看。”,叶灵夏一头雾水,她一个副总监汇报给高级经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回:“请问方便约个会沟通下吗?”。又一行字跳出:“我现在有事,等下周再说。”。叶灵夏没有等下周,她去到了战略部总监Olivia所在的楼层,直言需要现在找她沟通,被百般推诿后,Olivia让她去找Lillian或Emily,一个是另一位战略部高级经理,一个是她的助理。灵夏去找了她的助理 Emily,企图约定一个Olivia合适的时间,务必当面沟通清楚,时间约在了下周一上午。第三个工作日周三,Emily主动联系叶灵夏,需要更新预约时间至下周二下午,她自是只能同意。第四个工作日周四,Lillian主动联系叶灵夏,公司的聊天软件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你不必再找Ava了,我们已沟通,你的事后续会通知。”,叶灵夏又是一头雾水,她回复:“什么通知?”,又一行字跳出:“很快会通知了。”。叶灵夏坐不住了,她找到了前老板Henry咨询自己去往战略部到底汇报给谁?为何信息如此混乱?Henry倒是见了叶灵夏,会议室里,他匆匆而来,回:“汇报给Ava。”,叶灵夏问:“为什么一个副总监汇报给高级经理?”,他回:“都是七级,没位置了。”,随即起身离去。叶灵夏再次找到Emily,坚定地说明务必约到Olivia今日的时间,Emily回:“Olivia不在公司。明天也不在。”。叶灵夏拨了Olivia的电话,无法接通。第五个工作日周五,一封公告邮件发出,其中赫然写着:Eiren(叶灵夏)汇报给Lillian,工作内容不变。这一周,过得啼笑皆非。

第二周周一,和Olivia的预约取消了。叶灵夏找到了Lillian,明确说明未接到过任何事前沟通,无法认同这一变化,并且特指出工作内容需要详细划分。第二周周二,Olivia出现,和叶灵夏差点擦肩而过,叶灵夏拦住她,被告知:“我有其他更重要的事,你有什么就找Lillian,你由她全权管理。”。第二周周三,Lillian找到叶灵夏,说明Emily以后由她代为管理,请她教Emily办公软件使用。叶灵夏已在退而求其次,再次强调工作内容需要详细划分。第二周周四,Emily找到叶灵夏,和她学起技术内容。第二周周五,Emily再找到叶灵夏,和她要求手上项目的查看权和参与权。叶灵夏已近四十岁了,工作近十三年,面对除了比她略长几岁的Olivia外,这群被Olivia从前公司带过来的孩子们,平均差她快一轮了,这点伎俩过于明显。叶灵夏没有同意,请Emily回去找Olivia这位她的直线老板要权限。第二周,过得哭笑不得。

第三周周一,Emily找到叶灵夏,带着Olivia在公司聊天软件上给她的回复:“由你接手Eiren手上的项目。”,叶灵夏自是不会搭理。Emily也无意冒犯,接着和叶灵夏学起技术来。第三周周二到周五,都如周一一般度过。第四周周一,叶灵夏再次找到前老板Henry,直言:“麻烦您和HR沟通,把我加入裁员名单。我想拿赔偿款离开,”,Henry略有些震惊,脸上的表情迅速消失,回:“好。我试试。”。第四周周五,Henry在公司聊天软件上回复了一行字:“来不及了,你就在战略部好好待着吧。”。叶灵夏想回复:“不是我不想待,他们太乱了,我的工作内容由助理接手的意向也很明显,是想我自己走,不赔款。”,她的这番话还没发出,Henry接着上条发来一行字:“现在我也无能为力,公司变化还会继续,说不定未来会有机会。”。叶灵夏能看懂他的意思,未来或许真的会有变化,可现在这份无能为力的屈辱感好重,话从口出,她把文本改成了:“好的,谢谢。”。第五周周一,叶灵夏最后一次找Olivia约会议沟通,得到Emily的回复始终无时间。第五周周二,Lillian找到叶灵夏,突击带她参加了两个跨部门会议,会上擅自将叶灵夏的工作内容拆分后,60%交给了战略部的其他三个部门,40%留在Lillian团队,由刚公布调岗汇报给Lillian的Emily接手。系统权限的开通和关闭即刻生效。第五周周三,Lillian再找到叶灵夏,打断了她去年定下的公司培训,要求她改PPT格式,附送了一句:“之后PPT由你负责。”。同一日,Lillian被公布升职与叶灵夏平级。第五周周四,叶灵夏组织了一封邮件,说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明文规定各项内容用人单位须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和公益律师咨询确认后,再经过几番修辞斟酌,于第五周周五发给了Olivia和Emily。第三、第四和第五周,过得无可奈何。

随即,该封邮件被转发给了HR,这个部门的介入让这件事变成了叶灵夏要和公司打官司。第六周周一,叶灵夏想算了,他们不愿直接沟通,干脆基于该封邮件组织了一封更长的说明邮件,包含法律条款、事情经过、人物变迁和个人诉求,请求公司按裁员赔付后离职。邮件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等来的是Lilian亲口承认她们就是HR授意下逼叶灵夏这类较高职位的人们自己离职,可以节省一大笔赔付款;同时,要求叶灵夏完成手上工作内容的交接。事实上,这家公司在宣布大规模裁员后,已进入停滞期,不仅叶灵夏手上的项目,是所有人的发展类项目,推进与否不影响公司仅维持现状的目标。这一个半月来,和她同级别选择自动离职的同事们已达四人,陆续增加中。第六周周五,在又等了四个工作日后,叶灵夏感觉好累,无止境的漠视和无厘头的重复性助理工作。她决定离职了。第六周,过得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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