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第 9 章

第九章圣母之泪

因这场肺炎的传播，所有春节聚会和外卖都取消了，在家已有三日，整天抱着新闻看进展，吃着母亲做的小时候的味道，甚是快乐，虽然不好吃，就当减肥了。十八岁前的少时，灵夏一直吃着母亲做的饭菜，高中身高已超一米六多，体重未曾超过八十八斤，曾经脸部显示的是皮贴骨，过度消瘦亦更不好看，幸在骨相尚可，刀削般的下颚骨，微隆顺滑的颧骨，弧线流畅的鼻骨，天庭圆颅的头骨，全拜母亲的做饭水平所致。一体两面，亦正因为成年前日常饮食味同嚼蜡，陪同父母亲参加的生意聚会成了心之所向的美食体验地，成年后，食物成了灵夏唯一长久的喜好。第四日，清汤寡水过了头，准备冒风险去外婆家蹭吃蹭喝。出门前，接到了晓雨的电话。

“我爸可能感染了，你们能买到药吗？”第一次听到晓雨加快的语速。

“正准备出门，我试试。家里有达菲(磷酸奥司他韦胶囊，流感抗病毒药)，还需要Lopinavir(洛匹那韦，抗病毒药)或Ritonavir(利托那韦，抗病毒药)，对吗？对了对了，听说中药也有效，有需要吗？好像叫连花清温。”灵夏为自己能帮到晓雨感到欣慰，又因为他家人感染感到担忧，一时间急躁着想把所有能给她的都买到。

“打住。听我说，我需要阿莫西林(细菌感染，抗生素)、头孢克肟(细菌感染，抗生素)、布洛芬(消炎止痛药)。要是能买到多买几盒。我一会发你地址，务必今日寄出。用顺丰，其他似乎已经不行了。”

灵夏听到了哭腔，更加紧张了。立马回复道：“好的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买。”，一边跳着脚穿鞋一边冲开着免提放置在鞋柜上的电话问：“看新闻现在武汉医院已经爆了，你爸若真感染了，还能住进医院吗？”

“我们在想办法，你先买药。Tina已经在查医院了，等会让她拉你进群。我先挂了，发你地址。”。说罢，晓雨挂断了电话。

灵夏如猎豹般冲出了门，又冲了回来，还好她平时对速度的锻炼不足，现实中没有她想象的猎豹般的速度，才避免了撞上门框。呆呆地站在门厅鞋柜旁，思考片刻后还是对着里屋高声喊道：“妈妈，能辛苦你陪我去趟药房和医院吗？”。灵夏知晓这一请求对母亲有风险，可现下的情况，若想在家乡买到抗病毒药，得用母亲的医保和人脉。

“你要干嘛？”母亲原本在阳台给新盆翻土，以便来年种植，她穿着防水围裙，双手戴着橡胶手套，边走入正厅边说：“不是要抗生素吗？家里有头孢克肟。你叫顺丰上门好了。”

“我，我......想买洛匹那韦，治疗HIV的药，现在的肺炎和SARS一样，都是病毒，武汉已经用这个药治疗了，应该有效。它是通过抑制病毒蛋白酶的方法。”灵夏有些不好意思麻烦母亲，试图用述说药理和药效的方式说服母亲一起出门，其实，只是为了掩饰她的局促。

母亲看着灵夏露出心疼的眼神，褪去手套，从里兜拿出手机和老花镜，边拨号码边和灵夏说：“把门关上，我给肖医生和朱院长打电话。”。一番沟通完毕，洛匹那韦或利托那韦确定短期内拿不到，到货后再寄，现下，和时间赛跑也很重要，先把有的寄出。灵夏认为治疗细菌感染的抗生素对病毒感染治疗效果有限，于是加上了家中有的达菲，并在查遍城区所有药房后，补上了布洛芬，连同头孢克肟，终于寄了出去。

忙完药物，看到Tina组建的”秦晓雨爸爸”微信群里已有了几十条信息，大家都在献策献计帮她父亲确诊或入院。当下最困难的就是确诊，核酸检测试剂盒实在供不应求，检测时长也因有限的实验室数量需要数日。同时，最具诊断依据的CT报告“磨玻璃影”必须通过CT影像检测，设备和放射影像科医生数量均不足。无法确诊即无法入院，入院亦无床位，无足够医生和药物。

这场挤爆医疗资源的疫情传播，就像《三体》第二部《黑暗森林》中对那滴“圣母的眼泪”攻击地球舰队的描述一样，一个不符合人类认知的拥有绝对光滑表面和不正常质量的水滴，从尾部尖端散发出光环开始，以秒为单位将地球战队的第一、第二、第三......队列的千余艘战舰杀得片甲不留。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这场杀戮开始前，“量子”号和“青铜时代”号依据有效预判逃离了战场，获得生机。面对这场疫情，政府、医疗体系和当地的人们，与“量子 ”号和“青铜时代”号的选择截然不同，他们留下了，开始创建“火神山”医院和“雷神山”医院，数万名建设者参与，总投资超8亿元人民币，仅用了10-12天，这是一个新的奇迹。两者虽然行动模式截然不同，心中的目标和方向却是一致的：为了生命，为了人类的生存。

起初，是微信群里Tina贴出了武汉市医院清单，分析新闻信息后拎出了可能还能接收病人的部分医院名单，她依据路途最近至最远逐一拨打电话询问。可惜，仅剩十五公里外的一家医院尚可接收诊断，武汉市内的交通已封锁，晓雨的父亲拖着沉重的病体无法下楼，更不可能走去十五公里外了；接着，灵夏开始在朋友圈和同事中求助，希望能有武汉市内帮助老人到达指定医院的交通资源。联系上了公司总部派出的志愿者团队领导，在沟通完晓雨父亲的病情后，领队判断他不属于重症或危重症，明确指明了现有资源极其有限，必须给最严重的病患；再接着，依据中央发文疑似病例也需收治的指示，朋友们帮助晓雨父亲做了信息登记，排队人数众多，只能等待；再再接着，朋友们开始查找”火神山“和”雷神山“医院的预计建成时间，并在各直通热线、官网留言中蹦跶，希望能帮助她的父亲入院；到此，灵夏做了个决定，立刻回上海买带牌新能源车，开至武汉接晓雨的父亲去医院。若无法再出武汉，就联系公司志愿者团队在市内做接驳车。这个决定最终也失败了。灵夏租车练习时，两年前车祸造成的PTSD( Stress Disorder，创伤后应激障碍)挥之不去，脑中的声音响个不停，她依旧无法开车。

几番周折，已过五日，好在晓雨传来消息，父亲没有病情恶化，反而略有好转；她和她母亲因防护得当均没有感染，深感欣慰。这段时日，朋友们对晓雨家的帮助甚是暖心，却依旧无法阻挡部分“吃瓜群众”的发言令人感到无语。灵夏在求助时，有人留言质疑道：“怎么可能不收进医院呢？你是在挑起对立吗？”，还有人留言诘问：“你说的是真实事件吗？这个人是你说的你闺蜜吗？武汉确定有这么严重吗？”。当年，灵夏并不知晓有个词语叫“信息茧房”，真是形象至极。人们只会看他们自己想看到的内容，只会依据他们看到的内容做出判断，为了减轻心理不适，人们喜欢抵制与自己观点不符的信息，依据心理学知识，定义这一现象为“认知封闭”。除了留言本身令人无语，更感揪心的是留言的人们竟是某些制药公司的中高层和咨询顾问。

二零二零年春节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秦晓雨所在的医药外企和叶灵夏所在的医药国内企业发布了公告，响应国家号召，正式运行在家办公。也是这一年网络会议和在线办公成为主流，为后续AI接入打定了基础。职场环境的在线化、虚拟化，与十年前生活中消费行为的在线化、虚拟化，纷至沓来，前仆后继。这二十年的发展，人们用网络的便利性消除人与人现实交往中的麻烦，也正在消除人与人交往中的情感。

二月初“火神山”和“雷神山”医院竣工，二月三日，第一个工作日当天，先建成的“火神山”医院开始收治首批病患。紧随其后，二月八日，周六元宵节，“雷神山”医院交付使用；病患陆续得到收治，感染人数和病情分布定期公布；在家养病的轻症患者也得到了通用的治疗方案和中医方子。积极的发展方向，给民众吃了定心丸，灵夏亦如大众，慢慢放下了紧张的神经。为了能去公司工作，她给自己安排了核酸检测，自然是阴性，出门无虞。行至晓雨在上海所住的小区，思绪翻涌。她俩所住小区相隔一条城市内流河，在到上海后的第八年，俩人于同年同区前后脚买房安家，这“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的距离，亦如欧洲求学的时光，时常形影不离。二月九日，做完核酸，在小区东北角的遛狗草坪处，隔栏相望，灵夏看到了晓雨，先是一惊，接着兴奋地提溜着圆滚滚的法斗跑向栏边，却看到晓雨向后退了一步。

灵夏同步止住了脚步，关切道：“解封了吗？什么时候回上海的？最近怎么样？在家办公还适应吗？“

“都好。我有事，先走了。”晓雨侧低头捂嘴，“咳咳......”，随即转身离去了。

灵夏站在原处，皱眉思索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从一月二十三日高铁上的那个电话开始，晓雨似乎有意疏远。晚餐期间，灵夏无心食物，思虑再三，微信咨询晓雨是否安好？隔了良久未有回复。原本正心绪难安，辗转反侧，手机微信消息突现.。

灵夏迅速拿起手机查看，令人咋舌的信息显示在屏章上：“我确诊了，正在华山医院，马上收治入院。”。

灵夏震震地看着屏章，手指上下颤动，不知如何打下回复的内容。又一条信息来袭：“一月二十三号，我和我妈一起回上海了。我妈还在家中，帮我照顾下。”。

接着，第三条信息传来：“我只敢和你说，其他人肯定要骂我。我们没有办法，你们没有经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灵夏忍不住了，干脆拨去了语音电话，晓雨抽吸着鼻气，深呼吸后，起初平缓，逐渐激动，再到哽咽地说道：“当时武汉到处都是死亡，还有大量的感染人群，我劝我爸不要出门，他就是不听，他硬是要去菜场买菜，回来第二天就咳嗽了。我们不是自己要离开，是封城前一天，手机短信收到公众信息要封城了，提示我们离开，我去查火车票，高铁能买。武汉没有医疗资源了，我们不能等死啊。我表姐一家开车来上海，道路也没封，就是希望能走的赶紧走。我们到上海后，一直待在家里，自我封闭。家里没东西吃了，我妈迫不得已只买了一次菜，我们不想饿死。我妈到菜场都戴着口罩，严防死守。你放心，我今天离你很远，也戴着口罩还捂了嘴，就是怕传染你。我知道，你是现在唯一能理解我们处境的人，你经历过死亡，你知道等死有多可怕。当年你车祸后，去精神卫生中心看病还是我陪你去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能理解。你别担心，我不和其他人说。你现在怎么样？”灵夏的□□张嘴说着话，思绪抽离身体回闪到了两年前的车祸现场，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灵魂，看着引擎盖掀起，漏液冒雾的汽车。等待晓雨回复的瞬间，她敲打起自己的脑袋，里面有个声音在说：“这是假的，发生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在想象。”

“我确诊了，医院已经打了疾控电话，救护车马上到，会把我带去指定医院治疗。”晓雨温和的声音重新响起，把灵夏的思绪拉了回来，暂时赶走了脑袋中的声音。

“好的，请问指定医院确定是哪家了吗？”灵夏想到了可以找公司销售部同事帮忙找相熟的医生，或许能照顾一二。

“确定了，金山的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晓雨回复后补充道：“我妈确定没有感染。我是4号发病，和我爸23号咳嗽，隔了12天。刚开始拉了两天肚子，以为是吃的不好，因为我爸的事，我还焦虑，也可能是神经性。又昏睡了两天，今天咳嗽严重了。我妈什么症状都没有，万一她需要帮助，你保护好自己的同时请帮帮她。”

“一定一定，没事的，很快会好的。”灵夏没有思考，一心只想为晓雨做些什么，什么都能答应。她茫然地应承完后，突然想起方兰曾在群里说过她们高校医学院有教授正在参与上海防疫，提及过金山公共卫生中心，灵夏给晓雨提议道：“方兰认识金山这家医院的医生，我能和她说吗？她也能理解的，我先和她沟通，一定把你们的境况说清楚。”

“好的。还好你能理解。车来了，不和你说了。”晓雨挂断了电话。

灵夏的情绪并没有从两年前的车祸现场彻底抽离，准确的说，那是二零一七年十二月，距离现在两年两个月。灵夏不知晓是因为晓雨感染而伤心忧虑，还是因为那场车祸的回忆而害怕纠结，应该两者皆有，两滴热泪盈眶，顺流而下前被及时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