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第 6 章

第六章亡国之君

不出所料，给邱先生发送的“MRP缺货管理”邮件一如往常般石沉大海。一周后和邱先生的1v1沟通会上，叶灵夏借着询问高层会议对物料缺货议题的进一步指示，试图打探保底方案的可行性。只见邱先生满面春风，笑意洋洋的说：“做得很好。会议很成功。我们部门得到了夸赞，但我们不能不思进取，要戒骄戒躁，特别是你，以后要更加继续努力啊，多学习多成长，争取早日能带你参会见识更高维度的智能。”，啊叭啊叭啊叭，每次这种无实质内容的输出，叶灵夏都以”啊叭“替代进入大脑，同时为了打发无处可放的注意力，她会观察对方的面部表情或干脆放空。她原本想观察其表情，发现邱先生除了得意毫无可深探的内容，她看着邱先生圆润的下巴上布着零星的胡渣，在说话间一伸一缩，聚焦逐渐放大，能看到毛孔和毛孔里肮脏的东西。

终于，邱先生说完了高度总结的指示性话语，叶灵夏找到气口立马说：“您说的很对，我会继续努力的。那我就按那套方案去做了哈。”

这不是叶灵夏第一次试图用陈述句顺水获得邱先生的批复，以图实现自己想保住的底线。会后再在1v1会议纪要上记上一笔便顺理成章了，邱先生从来不看这种会议纪要。以往大部分时候皆能蒙混过关，可这一次不同。

邱先生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道：“不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叶灵夏被吓得一个激灵，心想着：“他长大了？这可太难得了。”满怀期待地看向邱先生，期待着他说的“重要的事”。

邱先生本想点根烟，看到叶灵夏的眼神先放下了打火机说：“接下来我说的话只能在这个办公室里，你不能和任何人说。”叶灵夏一脸疑惑地点了点头。

邱先生连烟也放下了，说道：“后天创始人之一的李总会从美国回来，他单独联系了我，命我组织一支敢死队，我们要把系统上线和各上市、研发产品跟进，用项目组的方式抢回来。你要紧跟我的步伐，我们大干一场。”

叶灵夏强忍着随时想要爆发的怒火，想为自己即将付出的无效工作建一方最华丽的墓碑，幽幽地问了一句：“请问我在这支敢死队中扮演什么角色？事成后我能得到什么？”

不知道是自以为深谙职场利益分配原则的邱先生此刻脑袋空空还是习惯性低估他人的社会价值，说道：”你负责画PPT，是我最得力的秘书。紧跟我的步伐，事成后你就是整家公司最资深的总裁办PPT负责人。”

“PPT负责人”，叶灵夏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听到这个职位，就像一个大学作业小组中有一人用科大讯飞记录小组探讨内容并一字不差的发给小组成员，但实际作业时发现所有人不说话，是此人自己说自己记，自己归纳总结，形成逻辑链条，分析问题，得出结论后算作小组集体作业。她受够了。可她要求自己在工作中保持理性，不能被私人情绪左右，深呼吸后继续问：“请问李总的支持者们有哪些？其中几人是绝对支持，几人有动摇风险？”既然华丽的墓碑建不成了，干脆妄想一把扭转乾坤吧。

邱先生深表欣慰地点了点头，说：“带领者李总 ，他很明确此次回国是要为创始人陈总报仇。小组成员由我带领，Peter给你用，你负责招募其他部门的人来参会。”

此刻的叶灵夏如同经历了晴天霹雳，微张着双唇有无数无法言说的脏话。一个在医药不是内核部门的供应链总监，一个权力在供应链内部都不作数的小部门负责人，一个实习生，居然在符合发展趋势的流水中妄图截流改道，那得需要一块巨石，一块如山般的巨石。她舔了舔嘴唇，问道：“呃，请问总部有谁？”

邱先生再一次用微笑的眉眼传达出对叶灵夏的认可，说道：“总部董事长和投资部的陈总默认了此次报仇，我们先把项目捋出来。明天给我一份slides，我们拿着内容联合其他部门得到支持，一起和总部汇报。”

叶灵夏的心早已在滴血，现在应该是血流如注，她张嘴又闭上，闭上又想张嘴，几番斗争后以极其心虚的声音说道：“请问“默认”有何具体支持点吗？”

果然，一个提高了分贝的回复：”“默认”还不够吗？你真是不懂历史 ，格局太小。上位者俯视平民，就像你看蚂蚁一样，斗赢了一场你是蚂蚁头子，一路斗赢才能上位，斗输了平庸一生。哪个朝代不是白骨鲜血堆成？那场战争不是翻身的机会？多读点书吧，不懂权谋不懂政治，事成前不能声张，更加不会给你承诺。你果然是个理科生，不懂得如何把握时代方向的理科生是没有未来的。“

叶灵夏彻底明白了，这一次，邱先生如此战队，是野心太大了。这就是一场赴死的战役，她如同站在这个办公室的外层远处看着内里这番对话对应的必死无疑的结局。她不想再劝说邱先生了，若总部没有定夺，怎么会提拔商务总裁和他的嫡系部队，给擡头给资源来支撑他们夺下了CEO的位置。多年不理事的李先生现在回归多少带着些为陈先生疏解一口恶气的兄弟义气，总部不是不明白，即使“默认”也只是不想趟这趟混水，顺道再考察下被支持者能力几何，最多如此。最后亦是最重要，作为唯一救命药的替代产品刚上市，推动市场不是更重要吗？为何要此时搞事？

半夜，叶灵夏辗转反侧，她越想越心疼自己连墓碑都没有已声明死亡的无效工作，且不说“夺权换位”牵扯多少人和事，咱从做事角度，先捋捋“上市和研发项目”：上市产品涉及战略部、市场部、销售部、商务部、财务部、政府事务部、供应链部、工厂等等；研发产品涉及研发部、临床部、CMC(Clinical Management Control)项目组、BD(Business Development)部、临床供应链部、工厂临床生产部等等。这里百分之八十的负责人已由新 CEO的嫡系部队或支持推进商业化的人承接。若要通过项目掌控的方式来夺权，首先，必须至少拿到如下数据，以及这些信息获取和跟进的权力：上市产品药物计量经济学预测模型，市场准入和划分，销售分布和预算，商务布局和合同，药物医保和注册法规，上市产品工厂布局，排产、物流等；研发产品清单和方案设计，研发、临床产品市场预测模型和竞品分析等；上市和未上市产品的BD情况，license-in、license-out，产品组合、出海等。好在目前只一款上市产品在即，重点在中国市场，还无需着力分析产品组合和出海规划。如上种种，对接到财务报告，亦是重点。李先生既然是创始人之一，应该尚有权力查看。即使以上所有内容有权力获悉全面，搜集高效，在邱先生组建得“敢死队“中，叶灵夏必须得是所有相关内容的顶级专家，才能不踩坑不踩雷的平衡公司进展。简直异想天开！

退而求其次，叶灵夏在思考如何以最小的工作量完成祭奠，比如，先写一份项目管理责任书，显示Sponsor(项目发起方)，Executive management(项目高级管理者)，PM和涉及的公司部门及内容。这样应该可以先应付后天与李先生的见面会了。光思考负面信息对入睡无济于事，她转而自欺欺人般思考起了积极面的可能性，这么多部门的负责人若能换成常年居住美国的李先生的心腹，倒是釜底抽薪或能扭转乾坤。想着想着，又回到了内核问题。“除非......”叶灵夏想到了唯一可能性，李先生带来了大量资本，足以抗衡总部，“若真是这样，倒是有趣了。”她自我打趣儿着安慰着自己，终于入眠了。

睡梦中，叶灵夏身处皇家寺庙之中，是在冬日的清晨暖阳下，粉白黛黑，散发于后，末端一缕朱殷血色细丝束发，身着正青色不规则云纹绣，色宽缘锦，琵琶袖长袍，细腰玉带 ，脚踏石绿色翘头履，驻足在山门牌楼前。牌楼正下方，齐人高处，一根红在线挂吊着一横列王侯的人物画像，色彩清雅，笔触灵动，神韵精妙。寥寥几笔已体现出了各代各人的特色，利于分辨。然而真正让她识得这些人物的信息还是画像底部的朝代、谥号、姓名。从右至左分别为周朝的周赧王，秦朝的子婴，东汉的献帝刘协，西汉的平帝刘衎，隋朝的炀帝杨广，南唐后主李煜，金朝的末帝完颜承麟，明朝的崇祯帝朱由检，清朝的宣统帝溥仪。可谓“九九归一”般向驻足在牌楼前的她展示了这个任务的结局。

“选上一幅，赠于你。”还是那个似是从宇宙传来的声音，灵夏给他取名“宇宙之声”。

“你是在笑话我吗？”灵夏嘴角挂着无奈的微笑，擡头望向天际。有过一次接触，她似是老友般和天际开起了玩笑。

“岂敢，岂敢。”洪钟般的声响亦收敛了几分，温柔许多，“既已知晓结局，何以尚有一搏？”

“我暂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推动MRP缺货管理的保底方案，说道底，我不知晓如何保证这款救命药的补充药物能不断供。”灵夏仰着头，一边说一边看着北斗七星。

“果真不知？”，这份质疑使灵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低头沉默了会，问自己：“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案？”

思考片刻后，灵夏缓缓擡头，说道：”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概率占比1%，李先生报仇成功，陈先生一同回归，我老板成为新一届开国之臣，我可借此争取更多权力。可邱先生说我只是“PPT负责人”，哈哈哈哈哈。”灵夏突然止不住大笑起来，几番控制不住，间隙扶着牌楼前的边柱，左手拍打着心口处，咳了五六声才止住笑。周围跟着安静下来，隐约听到了一个男声的”呵。”，不是嘲笑的声音，是一声轻盈的笑语。

灵夏再次擡头，说道：”第二种可能性占比99%，李先生出了口气，看清了现实，离开中国市场，回到美国或开拓出海至美国，或安享晚年。不过在看清现实前，他一定会在高层斡旋，需要有内容输出，这可能是我的机会，让高层看到我的工作能力，保底方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于李先生的夺权与我无直接关系，我是奉命行事。我不过是一个小部门的小人物，翻不起浪，无权谋思维不懂政治，更好被利用。”，这一段，灵夏说得铿锵有力，表情严肃。

“于此，甚好。选上一幅，诚意相赠。”还是那温柔许多的声响，等待灵夏回复的间隙，他似是喃喃自语，“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灵夏心想：“宇宙之声应是感慨人生短促，偶然于世。与他相比，人类确是渺小。”，她未多想，走上前，贴近了画面细细端详，从右至左，又折返从左至右，来回两趟后，灵夏对着右起第五幅说：“就他吧。之前为了劝诫邱凯斌，我满脑子是东汉末年三国鼎立，按历史的时间顺序，该到隋了。而且隋炀帝算这其中开局尚佳，自作孽过甚的案例，希望我能看着这幅画，找到与邱凯斌沟通的方式。”。说罢，灵夏捂嘴笑了笑，甚怕像刚才般吸了冷空气咳嗽起来。

“定然？“这一声反问打断了灵夏的自我沉醉，激得她开始梳理起隋炀帝的过往。

“新建东都洛阳，宫殿极尽奢华，奢靡无度；连续三征高句丽，致使耕稼失时，田畴多荒；江都、西域、北境巡游，淫奢享乐；苛政重税，劳民伤财。他接任时，隋文帝可是给了他一个国库充盈，储粟如山的国家。《贞观政要》记载，隋文帝末年储良可供全国食用五十至六十年。若不是隋炀帝短期内挥霍无度，无至于大业崩坏，真是像极了邱凯斌一而再再而三和新CEO背道而驰的行为路径，挥霍着他在新高层中的信任度。”，滔滔不绝间，灵夏似是突然明白，“杨广有两大功绩，大运河和科举制。也算是开创了先河，对后世影响深远。正好，系统上线之于公司也是奠定基础，影响深远的功绩，希望能说服邱凯斌完成奠定功绩的事。”，“‘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左传-庄公十一年》’。真希望邱凯斌能明白，兴亡在他一念之间，亦正好正一正我这理科生的大格局。”灵夏自嘲着再次擡头看向天际。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宇宙之声听着灵夏如背书般整理、细数历史事件，生搬硬套地像是一个尚不知其中滋味的学生，他努力用她熟悉的语句安抚着她。

清晨前，因着小寒已过大寒将至，斗柄破军(摇光)指向东北，斗破军垂地，已贴地平线。和煦的缕缕阳光通过窗帘射入屋内，窗外似有燕语莺啼。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