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眼看她楼塌了
【第七十九章 眼看她楼塌了】
在黄老板那失了宠,卓家的年过得五味杂陈。为着讨吉利,马琳没向儿子儿媳直接发火,只是言简意赅地告诉他们,生意现在不好做,他俩现在住的那套市内的房子,开春以后就要让中介上门,能卖的话就准备卖了,家里需要现金流回回血。卓康附和着老婆,“是啊,反正你们平时也更爱住郊区的别墅嘛,那套房子也是白空着。等你们需要来市内的时候,总能住家里。”栗子望向卓鸿多,显然他早知道爸妈的决定了,她只能顺从却心有不甘地垂下头吃饭,此时此刻实在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算了,公公婆婆要卖房,就由他们去吧。自从小江的节目出来,她也的确没什么需要再住在市内了。曾经抢着找她做代言的品牌,纷纷对她避而不见,原来洽谈中的合作,忽然她就被移出群聊。黄老板禁止她再插手香水博物馆的事,她央求着卓鸿多带她去了一次博物馆,实习生们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表嫂招的一群销售,都是一群新面孔,她依旧想摆一摆谱,而那些新人对她,就像面对祥林嫂的鲁镇居民,诚惶诚恐地敬而远之,“哎呀,栗子,这哪能烦你操心,这柜台上的事我们来弄就行了”。看她们护着那些香水的样子,栗子十分鄙夷,自己又不是来抢提成的!不能去公司,她想去看看那些社交圈上的同样喜爱艺术的“好朋友”,但都吃了闭门羹。她忽然很怀念上大学时皂荚网上静安艺术小组的那群铁瓷朋友,搞乐队的,拍照的,那时候自己身边多热闹啊,现在,唉,和他们的联系大概也只剩下拜年短信了。
半永久的山居休闲,就这样办成永久的流放。寒风凉飕飕的,栗子感受到了深深的孤独。舆论已经完全不可控。在此之前,她已经找人花钱,端掉了皂荚网上的几个粉丝群。她十分不解,为什么在小江的采访里,她的发言如此天怒人怨,居然能在微博抖音小红书等等社交媒体上爆炸式的传播,引起的一片骂声,又把她过往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给抖落出来了。她有些悔恨不该炸掉那些粉丝群,也许不炸的话,就算网暴她,那也只是在一个小众平台上而已。她不甘心,在小号上假装理中客,斥责这是对她的网络暴力,别的网民反问她,“怎么网暴了?难道‘死了个人’这不是她自己说的?”栗子愣住了,不该如何反驳,是啊,的确是复述了她说的话,但她真不懂,明明就是‘死了个人’,本来这个工人也跟她没关系,为什么网友就不能理解她呢?难道她自己受到的指责就不是痛苦吗?她甚至想到,那场事故不过是“死了个人”,他们的痛苦早就该停止了;而自己却要因为仅仅说错一句话就要受到无穷无尽的折磨。想到自己未来还有为此经受的无妄之灾,栗子更加难过了,她的悲伤真实又美丽,但她的共情能力仅限于爱怜自己的痛苦,对于他人的苦难,她没有一丝共情的能力。
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越是下坡路上,她越要铆足了劲维持气派。正如某位清宫剧女主,深处乡村大宅的“冷宫”,栗子也依旧要“体面”。她仍然用那种“云淡风轻”“风月无边”“自有去处”的腔调发文。没有高端的社交宴会可以拍照了,她就发发一个人看外文书的“岁月静好”。没有市中心的落地窗,她就拍拍郊外院门、树影、瓷杯、旧书和半张丝巾。她固执地拒绝承认自己的“滑落”,想着用10年前皂荚网的文艺腔调,还会再收获新的胜利。但时移世易,10年前粉丝们会因为距离而对云里雾里的艺术范顶礼膜拜,在当下这个一切都没了屏障的互联网时代,她的这种顾影自怜就无人问津了,何况“死了个人”的舆论还并未平息。看着无人理解,她更对自己有了种堂吉诃德式的怜爱,觉得自己是在这荒诞糟糕时代里坚守着优雅的落魄贵族。
十年前的她号称热爱马术和芭蕾,这是她贵族优越感的体现。虽然是马术体验课和成人芭蕾一个月的水平,但是这十年依旧功力不减,芭蕾是没法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拍照了,马术还可以。韩律师养的那匹马还拴在院子里,栗子决心在村民在遛马时,自己骑上去遛遛弯。她没有专业的马术装备,只能以自行车头盔代替,她找出了一套米色的灯芯绒长裤和米色羽绒坎肩,坎肩里内搭藕荷色的摇粒绒卫衣,套上长靴蹬上了马。山路上北风紧,颇有点“古道西风瘦马”的萧瑟之意,再加上村民面无表情地牵着马走在前面,更是“断肠人在天涯”;幸好骑着马的栗子脸上挂着最灿烂的笑容,才给这彻骨的寒风里添点热乎气,她小心翼翼地拉着缰绳,走在土路里也像是在凡尔赛宫的马术表演上踏着盛装舞步呢,牵绳的村民正好可以当她的马术教练。卓鸿多紧跟其后,他们溜了两圈,栗子已经冻得双颊泛红,再三确认了卓鸿多已经帮她从各个角度拍下了照片以后,栗子停止了马术表演。栗子看着自己的各种美丽:娇羞低头的浅笑,闭目俯身贴马背的含笑,明眸皓齿的大笑,她挑了几张最满意的,上传到了自己的社交平台上,配文是:“以前我拥有过一匹马,后来我的马去世了,虽然它是寿终正寝,但我很久都不敢经过它的马厩。感谢阿多,在我难过失意的时候,又送了我一匹马,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仿佛看到了她的灵魂。阿多还为我请了住家的马术教练,以后我可以每天都练习骑马了。”
果然,最先出现的几个评论,又是抨击她毫无怜悯心的,诸如“一匹马寿终正寝了你不敢看马厩,工人坠楼了你说死了个人,你进那个博物馆不心虚吗?”之类。她的黑名单里已经塞了太多人,她不得不放出来一些,才能再塞进去新人。终于,她买的小号渐渐带起些节奏,“怎么那么多人都嫉妒例子呢?她就算这样了也比很多人有钱,酸她的人是自己家里都有矿吗?”
“好美啊,你的照片就像油画一样”,栗子马上回复,“谢谢”
“评论区为什么总盯着人家的过去,就不能朝前看么?被骂还愿意继续分享生活,真是种勇气,栗子加油!”栗子马上点了个赞。
放下手机仅仅一会儿,一个名叫“爱马术的Ms廖”的网友评论迅速获得了几百个点赞:“马的血统和证书能展示下吗,江浙沪的马术圈子不大,你请的哪位教练可以住家指导?” 她点主页进去一看,行吧,一个中年妇女,生活倒是挺体面的,嗯,她真的是练马术,俱乐部也挺高端的,唉哟还在俱乐部里养自己的马呢。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她拉黑,但转念一想,这位大概是个“上等人”,和普通的网民不一样,那算了,犯不着跟她闹掰,于是栗子嘀咕了几句默默删除了Ms廖的这句评论。
她想着,那个叫“爱马术的Ms廖”的账号,也不过是网上成千上万个喜欢端着架子炫耀见识的人之一,顶多在评论区问两个难缠问题,得不到回答以后,也就像那些被她删掉的评论一样,沉到时间的泥里去了。毕竟,在栗子的人生里,与她为难的从来不是这种头像讲究、主页又收拾得体面的“上等人”;真正麻烦的,总是那些她看不见底细、也不愿看底细的乌泱泱群众。“下等人”是没有轮廓的,像雾,又像潮水,一阵一阵扑过来,让人烦躁,但也并不值得害怕。而她凭着自己多年练就的直觉,总觉得有身份的人讲究分寸,讲究体面,讲究彼此留一线,最差也不过是心里看不上,嘴上却绝不会把话说绝。
所以她删掉那条评论的时候,心里甚至还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庆幸,觉得自己到底没有像对待普通网民那样,顺手把人拉进黑名单。她甚至还隐隐有点得意,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刻仍旧懂得区分三六九等,懂得什么人值得敷衍,什么人值得拉拢。也许这位 Ms廖,未来说不定还能在哪个聚会上认识一下呢?
她哪里想得到,这位体面的“上等人”既不打算给她留面子,也没打算给她留退路。第二天傍晚,Ms廖就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篇长文。标题取得极像《VOGUE》副刊上那种不痛不痒的专栏文章,叫做《一点关于马术生活方式的常识》。光看这标题,简直仁慈得像一位女校老师,像是预备给刚入门的小女孩们提一提鞋带怎么系、马鞭怎么拿,好免得大家在春日下午去郊外拍照的时候显得过于冒失。栗子点进去的时候,甚至还抱着一线侥幸,心想这种人多半最爱绕着说,说一大篇优雅废话,真正落到自己头上的,也不过轻飘飘一两句,忍一忍就过去了。
谁知那帖子的开头第一句便像一根细针,不见血地扎了进来:“很多人以为,牵着一匹马拍张照片,就算骑马了。”这话要放在平时,栗子甚至会觉得写得有些俏皮,有些“圈内人说话的腔调”。她顺着往下翻,越翻越觉得手脚发凉。Ms廖的确很会写。她不像那些营销号上来就嘲笑,也不像栗子自己习惯的那类文艺博主,一逮到一个话头便抒情个没完。她写得平静却又居高临下,仿佛每一句都只是顺着常识往下推。她先讲什么是盛装舞步,讲得不急不徐,说那不是“人坐在马上做几个漂亮姿势”就可以概括的,而是一整套训练体系;接着讲欧洲温血马,说这几个字在许多把奢侈当成情调的人耳朵里听起来像一瓶香水的后调,但落到真正练习的时候,却关乎步态、肌肉、背线、耐力与服从性;又讲标准场地,说泥土与硬地不是审美问题,而是马腿和关节的事,外行人眼中漂亮的乡野意境,在真正懂行的人那里,只能看出草率和不负责任。每一段都像是循循善诱,每一句又都像隔着屏幕轻轻朝栗子脸上扇了一巴掌。
如果只是这样,栗子也许还可以咬咬牙当作“她不过多懂一点罢了”。可真正要命的是,写到后面,Ms廖 突然不再维持那种纯科普的姿态了。也许是她终于写到兴头上,也许是她原本就预备好了要在这地方收刀见骨,总之,文章在中段忽然现出一股刻薄而兴奋的光彩。她写道,“乡下土路对马腿的损伤,正如把农用三轮车开进赛车场以后,还要摆出一副正在试驾古董跑车的神情,同样荒唐。”她写某些人所谓的“盛装舞步”,不过是把村里用来遛弯的老马,当成短视频里欧洲宫廷的道具;写某些“住家教练”听起来唬人,说穿了,不过是马工住在院里,替主人牵马刷毛、顺便看着别把牲口骑伤。她没有点名,可读到那里,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谁,仿佛特意留下让别人代入、扩写、发散、发挥的空间。毒舌若自己说完,也就完了;毒舌若只开个头,后面便会像墙角发霉似的,大片大片自己长出来。
果然,现在栗子的照片下面,嘲讽她的评论删也删不干净了。营销号已经把Ms廖这篇文章搬到微博和B站上去了,标题比原文粗鲁得多,直截了当地写着:《假名媛骑假马,终被真圈层打假》。又有人嫌这标题还不够狠,转手配上“农家乐盛装舞步”“秋衣秋裤版马术贵妇”之类更响亮的字眼。互联网从来不怕没有创造力,怕的是没有话头,一旦给它一个像样的话头,它就会像一群刚闻到血味的猎犬,扑上去把原先只有轮廓的东西撕扯得皮肉分明。马术圈子里的越来越多地下场,有人开始一本正经地科普温血马、阿拉伯马、蒙古马的差别;有人放大栗子发的照片,像几何考试一样在底下画箭头,分析马的腿型、肩角、背线和鬃毛;还有人跑到几年前栗子在某个俱乐部上体验课的旧照片底下考古,把她那副生怕摔下来、膝盖夹得发紧、笑得却像在拍婚纱外景的样子翻出来,配文说,“原来‘十年不减功力’是指十年都停在体验课第一节。”
那些原本并不懂马术的网友们,忽然学会了一套极便于展示聪明的语言。栗子从前最擅长的,不就是用几句别人听不太懂、又足够体面的辞藻把自己往上托么?如今,网友们也用同样的方法反过来对付她。她刷着评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层层新词语盖住:血统、证书、缰绳控制、马衔铁、住家教练、马工、硬地伤腿。她哪怕一个字都回不上来,也明白这些词一旦滚起来,自己便再没法像从前那样用“你们不懂艺术”“都是嫉妒我”来搪塞过去了。因为这一次,话语不是从门外来的。它们是从门里来的。门外的人骂她,她还能觉得那是嫉妒;门里的人若伸手指给外头的人看,说,“瞧,她根本不是我们这路的”,那她就连自欺也无处安放了。栗子迟疑着,那些名门贵妇们,若是拒绝她再登门,她尚可理解;难道这些普通的有钱人,也如此地讨厌她,这样撕下她的遮羞布是要治他于死地么?难道这些有钱人不懂得做人留一线的道理?自己早晚要和他们再相见的。
与此同时,Ms廖 的主页忽然热闹了起来。网友像是找到了一个新晋“裁判”,纷纷跑到她底下留言请教。“廖老师,你们圈子里真有人见过栗子练马术吗?”“她这种到底算不算伪贵族生活方式?”“为什么她和她老公总能精准惹到真富婆?”本来 Ms廖 那种主页,平时大约只供几个同好点赞、转几篇赛事新闻,最多夹杂几张晨雾里的马场和端着咖啡的自拍,像一本几乎没人翻的精装圈内小刊物。如今忽然涌来一批兴奋的看客,她显然也并不反感,甚至不无享受。她回得很慢,却回得很巧,像一个深知自己不宜亲自下场撒泼,于是总留半截给别人会意的人。有人问栗子是不是“假装会骑”,她答:“很多人都把‘会摆姿势’误认成‘会骑’。”有人问住家教练是否存在,她说:“真正的专业教练要对学员负责,也要对马负责,不是谁家院里摆得下床,谁就会住进去。”有人问栗子那匹马算什么类型,Ms廖隔了很久才写:“把看门的马当赛马,本身就挺伤马的。”这一句一出来,底下立刻有人顺着往下接,“看大门的”“老公溜车老婆遛马”,梗像雨后地皮里的蘑菇,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卓鸿多到了这地步,居然还没完全丢掉他那点薄得发亮的派头。上次豪车那件事,他正面硬撞撞得一鼻子灰,这回倒学聪明了些,不敢再自己出来放狠话,而是托了个圈里认识多年的老熟人去给 Ms廖递话。那人说话极滑,最会替人抹边角,本来是想把事压下去的:意思大概是,大家总归是同一路上的人,不过女人发几张照片玩玩,何至于这样锱铢必较;何况外头那么多看热闹的,彼此真闹开了,便宜的还是外头那些人。听上去像在劝和,其实句句还是在摆谱:仿佛他们和 Ms廖天生就属于可以“内部解决”的那一种等级,最多是彼此有点误会,不该让门外的人看笑话。
可惜 Ms廖 并不吃这套。她自己的上位史未见得多光彩,这种人往往最恨别人把她重新拽回旧日的泥里去,所以也最爱在新的台阶上守门。她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从来不怕炫耀自己的来路有多曲折,只怕别人看出她如今一切体面也是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攒、一点一点借别人的光照出来的。她对自己的现在顾盼自雄,凡有一点可供炫示的见识、门道、趣味,便恨不得立时端出来,好叫他们点一点头,说一声“你是懂的”。若得不到这一点首肯,她几乎就觉得自己这一番苦心经营全成了空架子,人也像是白活了。她肯下苦功夫的马术也是如此,如果哪天斗牛也能成为“贵族精神”的一部分,她马上就去练斗牛,只要她的牛是欧洲温血牛而别人的牛是农家的牛就行。网友对她的赞美让她更加想展示自己的优越,她尤其要拿栗子这种“借光借得过于轻率”的人开刀,仿佛多踢出去一个,她自己的门槛便又高了一寸。她没有公开贴出那位老熟人的话,只是发了一张自己穿猎装站在马房前的背影,配文轻描淡写地写:“真正的骑手和藏家,不会把替人看门的日子,当成自己的门第。旧时候有旧时候的规矩,如今没有了,也总该知道哪一把钥匙不是自己的。”这一段话写得雾蒙蒙的,本不至于让圈外人立刻看懂,偏偏评论区里有聪明人,且极擅长把别人留白处的意思说穿。一个和她相熟的博主在底下笑着评论:“包衣久了,最容易把主子的门当自家的门。”又一个做买卖的老板也来点了赞,像是怕别人看不明白似的,补了一句:“现在的人,跟着老板出入几回,就真以为自己跟着主子姓了。”这两句一出,事情便彻底变味了。
“包衣”这个词,本来就自带一种既古旧又羞辱的质感,像绸缎下面藏着一根针。网友们最擅长把这种词活学活用,马上便在各个平台上开枝散叶。有的人故作考据,认真解释清代包衣制度,仿佛突然成了历史区博主;有的人更直接,把栗子和卓鸿多过去那些在黄老板身边进进出出、借着别人的场子摆自己阔气的事一一翻出来,配文写:“原来是包衣版名媛,怪不得背的包总有一股借来的味儿。”也有网友正色辩解道,“拎着婆婆的爱马仕,自家人的包,那不算借。” 栗子恨不得冲进手机里撕碎那些网友的嘴!更让她抓心挠肝的是,居然连几个平时不大下场评论是非的企业家和女老板也默默给相关内容点了赞。
这比亲自开口还狠。真正的上层轻易不需要大声表态,他们只要擡一擡手,底下人自然知道该往哪里踩。栗子看见那些头像,一张张都很眼熟:有的是她从前在饭局上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换来对方一句“改天约”的;有的是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打进去了”、实则只被当成活泛气氛的;还有几个,甚至还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和她拍过合照。那时她觉得对方笑得客气,便以为自己也算半只脚踩进圈里了。如今那些人什么都不说,只在“包衣”“看门人”“借门第”的字样底下点一个赞,便比当面抽她一耳光还疼。因为那表示,他们不是一时起兴讨厌她,而是借这个机会,把他们原本就有、只是一直没说出来的判断,轻轻按了个印。
到这时候,栗子才真正慌起来。不是因为网上又多了多少骂声,而是因为彻底明白了,自己从前所以为的那些“圈子”,也许从来都没有真正接纳过她。她过去根本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总把别人的敷衍误读成含蓄,把冷漠误读成分寸,把不拒绝误读成默认,以为那些人不把她推开,就是已经把她放进来了。她哪里知道,很多门根本不需要把你挡在外头,只需让你在门边站久一点,让你自己误以为正在门里,等哪一天他们厌了、烦了、或者只是觉得你碍眼了,再随手指着你说一句“她原本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便会比从来没靠近过那扇门的人摔得更重。
偏偏现实里能让人摔得疼的,从来不止舆论一种。就在包衣、看门人、借门第这些话一天比一天传得更难听的时候,市内那套房子也终于正式卖出去了。中介打电话来说买家已经定了,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年轻夫妻。栗子本来还想拖一拖,至少让这房子别在自己最灰头土脸的时候卖掉,像给她留一点最后能回头看的余地,可卓家显然不会为了她这种余地多等一个月。去签约那天,她和卓鸿多一同进屋,屋子里空了一半,仅有的几件家具被收走后,整个客厅忽然现出一种并不高级、反而很像样板间过季后遗留下来的疲态。年轻夫妻绕着客厅看了一圈,女人擡头望着那盏吊灯,说:“这个有点浮夸,到时候还是拆了吧。”男人则走到窗边看了看,说采光是不错,就是色调太重,得全部刷成浅的。中介在一边陪笑,连声说是,好改,好改,年轻人就喜欢清爽点的。
栗子站在旁边,脸上居然也跟着浮起一点无所谓的笑,仿佛自己对此全不在意。可这已经是她在得知东东装修了房子以后,自己大闹了一番才重新装修的啊!那盏吊灯当年是她花了多少心思、借着“意大利订制”的名头才托人买来的;那面墙的色调,那块地毯,那个角落里的丝绒单椅,哪一样不是她精心布置,好拿来承接她那些露出美腿和香肩的“夜色温柔”“风月自来”的照片?如今在旁人嘴里,不过是“浮夸”“太重”“得改掉”。房子最无情的地方就在于,它一旦离开了你,便立刻开始准备替别人服务;而你从前在里头演过的那些光鲜故事,也会随着买家的卷尺和设计图,统统降格成“原房东审美偏老”“二次装修空间还可以”。
签完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市区的灯亮得有层次,马路边商场橱窗还在闪,饭店里的人声也还是暖的,整个城市仍旧像从前那样有条不紊地朝前走着,一点也没有因为栗子的楼塌了、名声坏了、房子卖了,就替她停一停。她坐上车,隔着玻璃看路边几个年轻女孩在咖啡店门口自拍,围巾、短靴、长大衣、亮亮的嘴唇,姿态并不比她年轻时高级多少,可因为是新的,便自然有一股“轮到她们了”的神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单单被嘲笑了,而是被替代了。她过去所依赖的那些场景——市中心的窗、晚餐的灯、博物馆的香水、马场的边角、别人饭局上的一席之地——都还在,只不过正一点一点被新的、更合时宜的人占去。而她自己,则被推回郊区那扇铁门后头,去守着一匹老马、一堆旧书、半壶凉茶,以及一身还来不及承认已经过时的腔调。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她不想回到乡下那套房子里去,她忽然怀念起香水博物馆,市内卖掉的那套房子,甚至想回娘家。可是哪里都不想收留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从哪一刻起,周围的人忽然就不再把她当回事了。
终于到了郊外,风正吹得厉害。院门被吹得轻轻作响,那声音空得很,像有人在门外敲,又像根本没有人,只是铁自己和自己碰了一下。院子里那匹老马低头嚼着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栗子站在门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最怕的是进不去门。进不去那些她向往的餐厅、聚会、俱乐部、圈子,进不去别人天生就有的生活方式,所以她拼命学、拼命摆、拼命靠近,靠着一身从皂荚网年代练出来的审美和腔调,把自己一点一点描得像门里的人。后来她也的确常常出入其间,便渐渐忘了,出入和属于,从来不是一回事。如今,门终于给了她一个最明确的答案:她不是进不去,她是一直站在门边,替别人看了一场热闹,然后,连那点站在边上的资格,也被收走了。不是快要,是已经被收走了,她的难过无以复加。
她很累,没有再去看手机。可不用看也知道,网上关于“真富人下场打假”“包衣名媛现形记”“村头马术贵妇”的热闹还在继续。以前踩她的人,是门外那些她瞧不起的;现在踩她的人,是门里那些她一直想成为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像是始终踩在借来的台阶上,以为台阶多了就等于楼高了,殊不知人家不过是在墙边垫了几块砖,让她站得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如今砖抽走了,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站在楼上过,空中楼阁的房子,也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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