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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好吃到想死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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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好吃到想死】

三月刚到,春日的阳光就铺满了栗子的家,几周内,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微风拂面的时刻,栗子却感到异常的孤寂。这段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在家,最近黄老板没什么要在会所里招待的宴会,卓鸿多又出差去了,她没有驾照开不了车,就像圈进一样被困在了山里。曾经这个 让她无比骄傲地山居别墅,她花费了心血为它拍照为它装点,现在来看,反而是为自己画地为牢。在这一方天地里,她觉得自己是遗世而独立的落难美人,偶尔她也对镜自拍她引以为傲的美腿,但她不想发微博了,谁能懂得她的孤芳自赏呢?她不屑于和村民们打交道,母亲和妹妹只有微信上问了她几句,也没有过来,婆婆派泉姐一周来打扫一次卫生做做饭,泉姐就是她这几周唯一能见的人了。栗子每天对付着做一顿饭,大部分时间就是刷手机,看视频打发时间,拼多多购物,给卓鸿多的酸诗点赞,偶尔拍点院子里的景色。关于她自己,她不愿回想过去,更不敢畅想未来,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熬着一天算一天,在这种颓废的日子里,她只能盼望着卓鸿多快点回来,开车带她进城。

她家在郊区的地址无法配送,因此网购的东西都寄到了香水博物馆。两周以后,卓鸿多回来了,栗子也如愿以偿地跟着他的车去了博物馆。春风从空空的铁艺门缝间钻进来,带着一点陈年香精、灰尘和冷石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她原本是很熟悉的,她曾经在微博上,把建筑的香气形容成“冬日里迟来的松香”“塞纳河黄昏中残留的雨水香”,仿佛她身边哪怕一阵穿堂风,也自带巴黎的回声。如今她站在门口,闻到的却只是冷,冷得很实在,冷得什么诗意都挡不住,兴许是穿得太少了吧。

博物馆里好像有个旅行团的老板来踩点,表嫂正站在前厅里招呼人,脖子上围着条已经起球的羊毛围巾,脸上堆着那种既殷勤又有点忙乱的笑。好吧,自从她婆婆马璟接替了自己婆婆马琳的位置,表嫂也鸡犬升天了。一个月没见,栗子又审视了她一番:她这人从前在栗子眼里,一直是属于“算得上面容较好”的那一类:皮肤还算白,就是眉眼清淡得像豆腐上落了两颗黑豆,葫芦一样的身段,可惜衣服总穿得不够艺术,一笑起来热情得近乎粗笨,一开口就像要把一整壶开水都倒出来。栗子恨她,她觉得肯定是表嫂长期在黄老板那说她的坏话,才让她现在大权旁落了。她愤愤不平地想起自己刚结婚那会儿,表嫂是自己的陪衬,她提携表嫂去了不少宴会,现在黄老板的应酬,表嫂是不是取代了自己呢?唉,偏偏是这么个人。栗子看见她陪着大客户,在馆里进进出出地张罗着,替人拿票,替人讲解,替人拍照,她忙得脚不沾地,声音也不见得多好听,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扎实,但栗子只觉得她土气又粗俗。

栗子站在门边,起先竟没有人看见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从前惯常坐在主桌上,人来了总要先同你寒暄一番,如今位子还在,壁纸也还铺着,人却绕着你走,仿佛你忽然变成了一只立在角落里的大花瓶,仍旧占地方,仍旧有点体面,却又落了灰。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先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叫了声“栗子姐”,声音轻得像误闯进了什么不该出声的场合。表嫂这才回头,看见她,脸上的笑一时没收住,还是照旧那么热气腾腾地扑上来,说:“哎呀,你来了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人多得很,我这都快忙死了。”

栗子本想说,我只是过来看看。可“看看”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显得自己像个来吊唁旧居的人,便硬生生改成一句:“今天天气好,我就和阿多顺路来一下。”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轻,果然表嫂一脸地不信。顺路?从郊外绕过来,专程跑到这地方,怎么也算不上顺。可人到了某种地步,嘴上反而比从前更讲究轻描淡写。年轻时受了冷落,尚且还敢沉下脸来,摆出委屈和脾气,等真到了体面一块块剥落的时候,倒学会了把每一桩难堪都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要自己不承认,别人也就不好意思替你承认了。

馆里比她想象中热闹。自从前阵子出事、整改、停摆、切割、再到后来勉强重新开门,这地方的气息已经全然不同。以前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看上去什么都不必太明白,只要肯拍照就会显得很明白”的地方:古旧柜子,法文标牌,石膏墙面,半暗不暗的灯,随便找一处站定,便足够配她那些“风月无边”“一身旧香”“此心安处”的句子。她那时候真心相信,艺术是会替人撑腰的,哪怕你肚里并无多少见识,只要肯穿得像一点,站得稳一点,说话慢一点,旁人便也会误以为你与这些器物、这些香气、这些法文标签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关联。现在,这些东西还都在,甚至比从前收拾得更整齐了几分,却忽然都不替她说话了。

栗子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角落里正有一个小网红举着手机拍照,妆很轻,外套是那种眼下最时兴的灰米色,头发松松地挽着,耳边垂下一缕,刚好遮住一点脸颊。栗子瞬时想起来,曾经她最火的那几年,网红宅小林和八八,都慕名来博物馆找她拍过照。栗子那时候矜持得很,侧身后退,伸腿踮脚,吐舌头,一下子就照出了小V脸和大长腿,过后她又精修了自己发出了合影的微博。栗子看着这个新晋的小网红,她拍照的时候也是探着腿垫脚尖,一会儿对着镜头笑,一会儿低头闻香,一会儿假装看说明牌,动作熟练得很,简直像把栗子过去几年最得意的一套动作都顺手接了过去,只是比她年轻,比她更轻盈,也比她更像这个年代的人。

旁边跟着个拿稳定器的小助理模样的男孩,低声说:“姐,这里光不错,回头再补个转场就行。”

那女孩点点头,很自然地说:“等下把门口那棵树也拍了,今天这一组就够用了。”

栗子站在不远处,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她并不是没见过年轻网红,也不是没见过有人来博物馆打卡,哼,这个破地方能红起来,不都是因为网友想来看我吗?网上每天都有新人冒头,每天都有旧人过气,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懂。可懂归懂,真等到她站在原先属于自己的场景里,看着另一个人用几乎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同样的“生活方式感”去生产新的内容,那种感觉仍像是有人当着她的面,温温柔柔地把她从照片里剪了出去。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丢了脸、坏了名声、卖了房子,就连她惯常站过的位置也替她空着。相反,位置这种东西最识时务,你一松手,后面的人立刻就会顶上来,甚至连姿势都不带错的。

栗子取完了快递,躲进车里,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博物馆。卓鸿多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什么她根本听不进去,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繁华变成萧瑟,她伤感地想到自己的人生也走向了暗淡,第一次坐卓鸿多的车时,她以为自己将一路上行,为此她狠心甩掉了汪源远。此刻,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最风光的时候也许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长。那场巴黎婚礼、那些被人转发夸赞的照片、那些饭局上的香槟和灯、那些“天作之合”“佳话一段”,如今回头看,竟像一组被修得过分用力的旧图,远看光洁,近看全是磨损。她曾经以为自己至少拥有过一个故事,一个可以拿来反复讲给人听、借此证明命运眷顾过她的故事。可现在连那故事也开始松动了。人一旦失势,连往昔都会跟着褪色,仿佛过去那些华彩从来就不是金线织成的,不过是舞台上的纸片,灯一关,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

回到家,卓鸿多很快就睡了,她一夜未眠。她忽然很想知道别人如今都过得怎么样。她并不是真的怀念他们,她只是忽然想知道,在这世界没有继续替她加冕的时候,别人的人生是不是仍旧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那些曾经被自己甩下、看轻、错过或故意绕开的路,是不是反而通向了更稳妥的日子。她想起一些久未联系的人,想起汪源远,想起学生时代几个她曾觉得“太普通”“太没意思”的同学,想起那些在她最风光时曾试探着靠近、后来又被她礼貌疏远的人。她早把小汪删除了微信好友,现在也不好意思再把他加回来。她去微博上搜索,看到小汪有了新女友,一个爱好搏击的高材生,两人还在欧洲,小汪已经在法国的大学找到了教职,看起来他们好恩爱啊。也许他们过得很拮据,但是看起来也经常去旅游?小汪是不是对她比对我更好呢?想到这,栗子悄悄地哭了,她不觉得自己有多爱汪源远,只是她觉得,他的新女友夺走了 自己原本该有的人生。不能再看他了,她退出了微博,又打开微信,找出乔妍,点开她的朋友圈,她的服装设计好像越做越好了,网店做了好几年竟然有了一家自己的实体店,唉,当年老贾领着她赴宴去认识卓鸿多的那条裙子,还是她帮我自己做的。她继续翻着,另一个同学也在巴黎有了稳定的生活。栗子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太焦虑了,他们的生活未必看起来那么好呢!但栗子不能否认的是,他们的人生都在渐渐变好,自己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希望,她不敢想,自己的好运是不是在婚礼那一刻就已经耗尽了。栗子刷着朋友圈想转移下注意力,世界并没有因为她这段时间的跌落而停下来,相反,每个人都在很有秩序地继续生活。有人在晒孩子,有人在晒升职,有人抱怨房贷,有人分享减肥心得。那些生活看起来既不华丽,也不特别,却有一种稳稳当当的质地。忽然,栗子竟然被推送了甄珠网店的朋友圈广告。栗子的粉丝总在她的账号下面给她科普甄珠的动态,这几年她想不知道都很难。在被她扫地出门以后,甄珠竟然靠着做栗子同款的服饰渐渐把网店做大了,她学着栗子的发型,穿搭,拍照的姿势,给自己的服装店做广告,虽然一开始经历了群嘲,但甄珠硬生生挺了过去,去年买了车,今年又买了房子。她的广告竟然推到了栗子的微信上!栗子在伤心愤怒的多重情绪裹挟下,关掉了微信。

她的精神痛苦必须得被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才行,她怕吵醒卓鸿多,没敢打开抖音。她刷了刷小红书,没意思,又打开了微博。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着,忽然停在一个注册页面上。页面上写着几个简单的字:创建新账号。

栗子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这个念头其实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自从舆论开始发酵以后,她就隐隐觉得,也许有一天自己还是要重新回到网上的。互联网的记忆看似漫长,其实又很短,只要沉寂一段时间,再换个名字出来,大多数人根本不会去深究前尘旧事。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套——光线要柔,句子要短,情绪要淡,照片要像生活但不能太刻意。她曾经靠这些细节经营出一整个世界,现在不过是把那套世界重新搭一遍而已。

更何况,她多少还是有点底子的,那些旧照片、旧句子、旧气味,都还在她手里。只要稍微露一点影子,总会有人认出来。

她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勇气。那勇气并不大,却像一颗小火星,在灰烬里亮了一下。她开始填数据:邮箱、密码、生日。

页面往下滑到昵称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住了。栗子这个名字当然不能再用了。那两个字现在像一块被摔裂的瓷片,谁看见都知道是从哪只杯子上掉下来的。她试着打了几个别的名字——有的太矫情,有的太普通,有的又显得太像刻意重生。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忽然觉得自己竟然连一个新的名字都想不出来。

手机屏幕亮着,夜已经很深,卓鸿多的打鼾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栗子忽然有点烦躁。她随手在手机上随手划拉了几个字, “打不倒的美少女战士”。行了,就这个名字吧,她自己看了一眼,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很多很多年前,妹妹还没出生的时候,她也曾经在妈妈怀里看过这个动画。

她选好了一张漫画头像,按下确认。页面跳了一下。注册成功。

栗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新的主页空空的,没有照片,没有粉丝,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账号的存在。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忽然站在一个刚刚开张的房子里,四面都是白墙,窗户也还没有挂帘子,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她想了想,翻出手机里的一张旧照片,是院子里的迎春花,光线很好,看不出地点,也看不出时间。她给照片配了一句话:“新的开始,春天还是来了。”

发出去以后,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点赞。没有评论。屏幕安静得像一口井。栗子却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点。并不是因为事情真的有了什么改变,而是因为她终于做了一件事,哪怕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不管怎么说吧,总算是个开始?她甚至开始想象,也许过几天就会有人无意中刷到这个账号,说一句“这张照片很好看”;再过一阵子,也许会有旧粉丝隐约认出那种熟悉的气味,说一句“怎么感觉像某个人”。互联网就是这样,一点点火星就能慢慢烧起来。她倚在枕头上,看着那条刚发出去的动态。心里隐隐期待着,这只是重新开始,命运会不会再选中她一次,她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她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动态发出去以后,栗子并没有立刻睡觉。她本来是想把手机放到一边的,可手指却总忍不住又点回那个新账号的页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慢慢长出来。她还不太适应在社交网站上关注来得如此慢,屏幕上只有那一张花的照片和那句短短的话,下面空空的,连一个赞都没有。她心里明明知道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可能这么快发生,却还是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下,仿佛多看几次,世界就会给她一点回应。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多年前刚开始玩皂荚网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还很慢,她拍一张照片,写几句自以为漂亮的句子,发出去以后也会这样反复点开,看有没有人转发、有没有人留言。那种等待并不焦急,反而有点像在等一封远方寄来的信。可后来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她的粉丝越来越多,每一条微博下面都会很快出现一长串评论,连她自己都来不及看完。她曾经以为那种热闹是理所当然的,就像一个人习惯了在灯光下说话,便会忘记灯其实是别人给她打的。

现在灯灭了。栗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去翻自己的旧照片。她挑了一张以前没有发过的,是一杯咖啡放在窗边的样子,光线很柔,杯子边缘有一点水汽,看上去像某个安静的下午。她本来想立刻再发一条,又觉得太急了,于是把照片存在草稿里,想着过两天再发。她开始在心里计划这个小号应该怎么经营:照片要慢慢来,文本不能太多,最好像不经意写出来的一样;偶尔发一点院子里的花,再发一点做饭的细节,看上去像一个在乡下过着平静生活的女人。她甚至想好了要关注哪些账号——几个做生活方式的博主,一两个读书账号,再加上几个不太有名的摄影师,这样看起来才不会像刻意搭建的人设。

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其实并不难。互联网就像一座很大的花园,只要你知道哪几条小路通向哪里,总能找到一块还没有被人占满的位置。更何况,她多少还是有一点旧底子的。就算别人不知道她是谁,她自己却知道要怎么走。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又亮了一点。

那天夜里,她一共刷新了那个小号十几次。直到凌晨三点多,她才终于看见页面下面多出了一行小小的数字。一个赞。

栗子愣了一下,点进去看,是一个头像很普通的账号,名字像是随手起的,也许只是路过。可她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心里竟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满足和激动。也许可以就此开始新的生活了?她感到仿佛黑暗里走了很远以后,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不太亮的小灯。灯并不属于她,却至少说明这条路不是完全没有人经过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晚。卓鸿多已经出门了,厨房里只剩下泉姐留好的早餐。栗子端着咖啡坐在窗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小号。那条动态下面已经多了三个赞,还有一条评论,评论很简单,只写了四个字:“花很好看。”

栗子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从前的评论区里常常堆满各种花哨的赞美——“栗子女神太有气质了”“生活好有品味”“好像电影里的场景”。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话理所当然,甚至有时还会嫌它们没有夸到点子上。可现在,这么简单的一句“花很好看”,却让她看了很久。她回了一句:“谢谢。”

打完这两个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网上认真回复过别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每天都会发一条动态。有时候是院子里的花,有时候是一盘简单的早餐,有时候是一段很短的句子。她发得很克制,甚至刻意放慢节奏,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从容一点,不要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证明什么。她忍不住,用自己原来的“栗子”账号给这个小号点了赞,终于,有老粉丝发现了她的小号。小号慢慢有了一点点关注者,数字增长得很慢,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有粉丝追过来问她现在怎么愿意分享生活了,以前不是没有这个义务吗,栗子会直接拉黑。偶尔也会有不了解她过往的人留言,说照片很好看,问她这是哪里。栗子每次看到这些评论,都会认真地想一会儿再回复,好像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活博主,她很欣慰,渐渐地,她也许可以摆脱那个不堪的自己。

这种生活维持了大概一周。一天晚上,她正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忽然听见门口有车子的声音。卓鸿多提前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往怀里一扣,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卓鸿多走进来,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那手机最近怎么不让我看了,你老看手机,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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