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出走的娜拉
【第七十五章 出走的娜拉】
一个阴雨连绵的秋冬午后,王汉斯终于下定决心,打算离开了。天光像洗不干净的毛玻璃,王汉斯五味杂陈地看着他在中国的创业成果——一个购物店性质的博物馆,他抿了一口手里的冻顶乌龙,那种“文化人饮料”,热得不大滚,凉得不太快,像他来中国的这段日子——看起来有点温度,实际上早已透心凉。他厌倦了与栗子的合作:她夸夸其谈,却言之无物;她附耳倾听,却充耳不闻。明明是他引进法国的香水藏品,是技术入股的联合创始人,但他的工作永远被那些花边新闻所掩盖,提起上海的香水博物馆,网友们津津乐道的都是栗子和卓鸿多,寒心之余,王汉斯认清了,所谓艺术,不过是给栗子的一场名利场入场券,就当他这一年是来当社会学徒的吧!准备妥当以后,他十分平静而坚决地告知了两位合伙人自己的离场,拿出自己整理过的交接事宜,股权分割变现等交给律师处理即可。卓鸿多十分恼火,王汉斯人走了倒没什么,可他要把从法国借来的展品也带走,那可是少了一个大卖点啊!
栗子虽然早已觉察王汉斯对自己的疏远,也没有料到王汉斯会走,她不明白,自己难道对他不够好吗?她带着他认识了多少人脉,参加了多少聚会啊!她还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叫他“弟弟”,她还记得那条爆款视频里,她抚摸着法国复古香水瓶说,“我和汉斯是精神层面的合伙人。”她帮他涨了多少关注,唉,真是白眼狼!现在这位“合伙人”没留下一句话,只在一份冷冰冰的产权撤回协议上签了字。栗子感到难过,她曾经的法国生活圈里,只剩下王汉斯了,“弟弟,你真的要离开了吗?”她感情生动地祈求到,“你走了带走这些展品,我怎么应付得了呢?你就当最后帮我一次吧,这些展品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可不可以再租借给我半年?”
王汉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之后展品还是可以租的,只要走正规的展品合作进程,再签订一份合同,尤其是付好各个流程的保险钱就可以,尤其是,恒温展柜不能改。栗子只能悻悻地接受了这个结局,只能期盼着王汉斯离职以后,她还能找到合适的香水艺术品来撑撑场子。
王汉斯走了,很多事她都得自己做了,栗子力不从心,她不放心实习生,更不放心表嫂,但她没办法,她还有些更隐秘的私事要处理,相比之下,王汉斯留下的职权真空都没那么重要,只能眼睁睁看着表嫂又揽下一大摊子公务。表嫂就像只等黄袍加身的赵匡胤,一接手就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栗子冷眼瞧着,博物馆的员工们已经习惯了唯闫梦琳是尊,表嫂现在主持早会,说话比以前更加底气十足。想到她最初个销售,如今却连签约谈判也开始插手,栗子十分不甘心,可她又实在分身乏术,毕竟维持着微博上那个云淡风轻的名媛形象才是她的主业。
可是,想一直当名媛,就不能错过每场名利场上的排位赛啊!这可没有喘息之机,一次懈怠,就只有残酷的出局。栗子的装备尤其是个问题,除了正式活动的晚宴工作室能给她借来品牌的服饰,其余时候她必须得自己解决制装问题。随着她越来越沉迷于粉丝们对她的吹捧声,她必须得有更多的衣服展示她的完美身材。刚结婚的时候,以及敲诈实习生拿到钱的时候,卓鸿多对她甚为大方,她还能买些奢侈品的夏装,或者是几件欧洲的小众品牌,但卓鸿多不给钱的时候她毫无办法,她迫不得已卖了几件奢侈品换点现金,她也会小心翼翼地逛着淘宝,收到了衣物也要让外婆给改一下样式,即使粉丝通过微博的照片,发现了她买的那款,那也是“自己画图找人织的”。这位曾经的艺术皇帝毫不客气地点评过大学同学的作品,:“我们这些做艺术的,讲的是美的逻辑”。”现在,她的“美学体系”,来源于二手奢侈品群。她像个误入跳蚤市场的商业之神赫尔墨斯(是的,这和她梦寐以求的爱马仕是同一个人)专挑二手奢侈品中“最像新货”的那一件,十分挑剔地讨价还价,事无巨细地审查那些衣服腋下的汗渍和包扣边上的磨损,问得比法语口语考试还仔细:“有没有吊牌?专柜买的吗?附不附小票?”可她不是为了省钱——她在租下一段自欺的幻觉。她发现只要拍完照传完微博,这件衣服的使命就结束了。她再通过小号把这些二手奢侈品卖掉,钱又流回自己手里时,她甚至有种赌徒的快乐了,反而觉得自己赚到了!
羞耻感像她那双打折买来的羊皮手套,戴久了,就变软了。她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是某种生活的炼金术士——把便宜的衣服穿出高价的样子,把捡来的身份打磨成贵族的模样。当然,一件二手奢侈品再转卖成三手,四手时,钱总是越流转越少。再后来,她发现,那些价格只要四位数的“假名媛”包,只要拍照角度够好、滤镜够重、配文够讲究——照样能拿到点赞三千,评论五百。哪怕略有瑕疵,只要打上“巴黎留学期间买的”标签 ,也能唤起粉丝们对她这位高学历名媛的羡慕,她就还能心安理得的继续扮演那个“没带货也能活得比谁都精致”的贵妇。
每次,栗子都在微信小号上,和代购或者下好单,再让泉姐去地铁站帮她拿衣服,泉姐当然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琳,马琳庆幸自己铁腕治家,栗子得“自食其力”。潘慧凡后来也知道栗子拆了东墙补西墙地置办行头,除了痛骂亲家趴在她女儿的名气上吸血以外,她愿意给女儿除了支持以外的一切帮助——但她慷慨表示,那些“劫后余生”的首饰尽数任栗子挑选佩戴。
大女儿既然已经出嫁了,潘卉凡的心思就全都扑在了小女儿栗绮煦身上。汉堡店老板已经是栗绮煦的过去时,栗绮煦借着姐姐的东风,也自称是艺术从业者。姐姐是成也老贾败也老贾——她一直没走出老贾的人脉圈子;妹妹则是另辟蹊径,专门去走二代的门路,毕竟,“艺术”这种云里雾里的词,是富贵闲人们嘴边叼着的名贵香烟,时不时就得吞云吐雾炫耀出来,虽然他们吐的烟圈经常引起旁人的恶心,但他们自己却怡然自得。有了卓鸿多的例子在前,栗绮煦慎重仔细地分别着真二代还是假二代。通过她在留学圈子里七拐八拐的人脉,她认识了一个网红富二代,以讨论合开个艺术展的名义请他一聚,地点击在了潘慧凡的餐厅。栗绮煦矜持好面子,她不想让这位潜在丈夫一开始就轻看了她,以为她像其他的女网红上赶子追求他——这位二代是以砸钱捧女网红而出名的。为了让这相亲的目的不太明显,她特地让姐姐作陪。这是绝对的无奈之举,栗绮煦并不想让姐姐来,可是她对身边的闺蜜更不放心,权衡之下,姐姐毕竟结婚了,威胁更小,但她声明,坚决不让姐夫同来赴宴。让潘慧凡大失所望的是,这场饭局毫无下文,这位二代偏爱女网红不假,但确实分得清P图和真人的,栗绮煦本人和照片相差甚远,“谁知公子无缘啊!”。这场无疾而终的相亲,以一条姐妹情深的微博——栗子穿着古着香奈尔外套,戴着奶钻,亲密地挽着妹妹,配文“妈妈的餐厅越来越好吃了。”
对比栗子结婚前,只有一件MaxMara的大衣,老粉丝们在评论区里一针见血地问到,“是不是为了钱才嫁给了卓鸿多”。卓鸿多见此,忍不住炫耀道,“你的层次也就能问出这种问题了,我跟你说,栗子的家境很好,她家在田子坊的有一栋楼,够她吃一辈子了。”言下之意,她爱我自然是因为我英俊多才。
卓鸿多无意的话仿佛发送了一颗鱼雷,炸醒了很多追随栗子多年的粉丝。粉丝们渐渐地摸清了栗子的套路,她总会全方位地展示自己的美丽身体和优越生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调了,怎么只是说餐厅,连家里有栋楼都讳莫如深?
日子如常得走过,卓鸿都正快要下班时,闫梦琳忽然神色有异地来办公室找他,随便寒暄了几句便聊道,“阿多,是不是又有粉丝造谣栗子了?哪,你回家自己看看去,好像是什么一栋楼的事情”
卓鸿多不甚在意,“人红是非多嘛,多少年都是这样,这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见此情形,表嫂也不再多说,笑笑走人。
吃完晚饭,卓鸿多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他想起了表嫂下班前那欲说还休的八卦表情,连忙刷起来,这下可不得了,他马上去找栗子对质。栗子正在P图,惊讶地问道,“阿多,你怎么了?又闹出什么事了?”
卓鸿多恶狠狠地盯着他,“什么事?你拿出手机自己看吧!给我个解释!”
栗子忐忑地点开了链接,网速很慢,她着急地刷新着,看着小箭头转啊转,她越发焦急,那些黑粉又说什么了让他气急败坏的?
终于刷出来了!栗子咬着嘴唇看完四五页图文并茂的帖子:网友们顺着“田子坊一栋楼”这句话,再结合栗子发的“妈妈的餐厅”,顺便去查了这利通餐厅的新闻,发现这餐厅,只是田子坊大厦的里一个租户,而且这法人竟然还是年迈的外婆娜娜,利通餐厅最近还受到了不少欠租金的争议…… 栗子本以为看到这里就完了,结果,又有别的网友,顺藤摸瓜地扒出,外婆作为法人,不仅有这一个房产争议,她住的别墅,也欠了开发商万科的契税,已经败诉了两次驳回上诉,至今没有房产证……
信息如此详细,是万万抵赖不得的,栗子头上冷汗直流,还没等到她想如何解释,卓鸿多的质问就像连珠炮一样袭来,“你不是说你家田子坊有一栋楼吗?”
此时若栗子强硬一点,也许还有转机,但她的气势就弱了下来,“也可以算是我家的吧!那楼,是我妈妈好多年前做生意时,哎呀,当时那些政策,不是也一会一个变吗,以前那个楼里我家确实占了好几层,现在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清了。
卓鸿多觉得自己受了骗,原来她不是白富美!婚礼上的幻想泡沫幻化成他舌尖的吐沫,喋喋不休地喷出,“妈的,这么说你家欠物业费欠房租天天东躲西藏的事情是真的了 ?好啊栗子,你敢骗我?你还撒什么谎了?网友还说你根本没从巴政毕业,你就去拍了个毕业照,这是不是也是假的?还有你那远亲,到底是不是真的,怎么没一次见到人家正经的外交官后人和你们家来往?你在那吹什么呢?”
猛地被翻出这么多糟心的事,栗子支支吾吾地回应道,她依旧嘴硬道,“我一直在巴政读硕士啊,就读于巴政有什么问题?至于毕不毕业的,那不是当时着急为了和你结婚嘛!连毕业典礼都没赶上。我们怎么没和何家来往?人家何家后人都在国外,在国内的都是老人了,我外婆还写了本书,纪念她的爷爷,何外交官的弟弟,那些老一辈还走动着呢!”
栗子说着说着就渐入佳境,忽然想起反客为主这一招,“你说这些我倒想起来,哎,咱俩第一次约会时,那辆斯提庞克牌的车,到底是不是你的?怎么有网友讨论说,你的那些豪车,全都是你干爹的?还有房子,你家在伦敦那个房子怎么好几年还不让我去?还有,你不是红三代吗,除了一张逛大院像逛公园的照片怎么没见到你去过什么衙门?怎么军区大院的门朝哪开你都找不着?”说到兴头上,她反唇相讥道,“还说自己是红三富二呢,红三是假的,富二也未必是真的吧!哪个富二代家里是干传销呢?哪个富二代让自己老婆坐干爹淘汰下来自己还当个宝的二手车,让自己老婆住在前女友装修过的二手房里,还送老婆二手的爱马仕当礼物,这些我没和你计较是我宽宏大量,你还得瑟上了,要是没我,你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别以为我不计较就是不知道,你去深圳那些破事网友早就扒得一清二楚了,你又是什么东西,也就只有我这样上了你的当还能继续忍着你,哼!”
五雷轰顶的卓鸿多本来还想让她按头道歉,没想到引火烧身,栗子戳中了他的糟心事,他一定要反击,她越难受他才越舒坦,他破口大骂道,“车怎么不是我的!干爹买的,让干爹出出风头,他让我开那不就是送给我的。哼,我送你二手爱马仕又怎么样,你以为你买二手外套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名媛?老贾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塞给我了,我才是受害者!”
听到“二手货”这样的侮辱,栗子像一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你,我瞎了眼才上了你的当!对,我是跟过老贾,可人家把我当成艺术品供着,你呢?你就天天见不得一点我的好,非要在网上传我给你剪指甲,你在路边摊上摸着我的胸的照片,你以为我不清楚你怎么想的?还不就是想把我拉踩得跟你一样恶臭!我真的,真的还不如继续跟着老贾呢!”她说这些的时候,的确是动了真情!
卓鸿多冷笑道,“哼,那你去找老贾吧,还把你艺术品供着?左右你爱露大腿,老贾不过是跟我一样,喜欢让别人意淫自己的女人,对,我告诉你,男人就这点龌龊心思,你不信?哈哈,那你快点回去找老贾吧,老头嫌弃你年老色衰吧?哼,没有我,你还得跟你妈你妹妹挤在你外婆那老赖的房子里呢!告诉你,没有你,我家的生意还姓卓!你要是不满意了,现在就滚,反正我的床上不缺女人!”
栗子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话赶话会赶到这儿,但她能怎么办呢?即使一个再没有尊严的女人也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何况卓鸿多下了逐客令。栗子刚才像斗鸡一样红着的眼圈,现在盈满了颤抖的泪,她努力地不哭出声音,哆哆嗦嗦着穿起了一层层秋衣秋裤和羽绒服,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并没让卓鸿多有任何心软,她越难受越憋屈,他才越舒坦。栗子拎起一个小包和没充满电的手机,愤然而出,直接和泉姐撞了个满怀。她心想治不了老公我还治不了你这么个保姆么?对着泉姐高声喝道,“好啊,你偷听是吧?你去告诉我婆婆去,他儿子在大冬天的把我赶走了!”
栗子高声刚下,就在泉姐诧异的目光中高步走出,仿佛她要给卓鸿多看看她是多么的高贵,她骄傲地推开别墅的小栅栏,像只雄鹰飞出了鸟笼,仿佛走上了康庄大道似的。她胜利地幻想着,卓鸿多要铺在她脚下,求着她回去才行,现在她只需要静静地等着卓鸿多后悔就行了!她的脚步本来是要踩出节奏感的,像时装周后台的模特一样坚定,可惜泥土太湿,石子太硌,走不了几步她就累了。她坐在田间地头里刷了会手机,看有没有粉丝替她辩解几句,但是太冷了,她不得不又站起来走几步暖暖身子,故意走得很慢,给卓鸿多留下追她的时间。怎么回事?难道卓鸿多不来追她吗?她不甘心地反复回头,什么人都没有,难道卓鸿多真的不来追她?她从愤怒转为羞耻,从自信转为迷茫。微信和支付宝上的余额还够住两天宾馆的,她十分生气打开订车软件,准备打个车进城去。这里太荒凉了,本就是山村,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要走3公里,在那或许定位更容易被接单。别墅里透出灰黄色灯光比天上的月亮还美,她忘了别墅里也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念头,“暧暧内含光”的屋子里一定很暖吧!“该死的卓鸿多,怎么还不出来找我?”栗子有些后悔了,像聊斋里幽怨的女鬼一样飘荡在山野里,微博上那些原始质朴的山居岁月图此时都露出了其狰狞可怕的一面,原来山路是那么难走硌脚,栗子忽然后悔自己早年没去学个驾照,现在连离家出走都寸步难行。过了一个小时,卓鸿多还是没给她打电话,栗子慌了,她多么希望卓鸿多还是爱她的!至少希望卓鸿多能来找她!平日她瞧不起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也瞧不起她,但他真的把她扫地出门时,她对这个施虐的人又寄托了无限柔情,实际上,这类女人和她们的丈夫都是同类人,都是欺软怕硬到极致而已,因此他们的drama总是那么惊心动魄。
栗子心乱如麻,她想倾诉,想被安慰,可她万万不敢给妈妈打电话;她很想念曾经一起喝酒摇滚的“铁瓷”们,但她力争上流时渐渐就疏远了她们,洋子早就变成她的下级,她是不屑于向她们倾诉自己这样不堪的时刻。她想起了从前,当着老贾的小三却被众星捧月,虽然有些照片看着粗俗不看,但她眉眼间的顾盼神飞是千真万确的;后来她被汪源远捧在手心里,那明媚张扬的笑容,举手投足的默契;她想起了汪源远曾经念给她的一句诗,“
栗子还是没忍住,说着说着就哭了,“卓鸿多跟我吵架,把我赶出来,我一个人在外面走要冻死了,这个破地方,打车都没打不了,你快来接我吧。” 栗绮煦刚经历情场失意,正在汉堡店里和前男友叙旧,听到这咬牙切齿地骂道,“这那个混蛋!姐你别哭了,我现在赶紧过来!”说罢,就站起身要开车过去,忽然想到自己刚喝了酒,又想到万一卓鸿多要动手,她俩绝对打不过,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她着急地恳求前男友帮这个忙,前男友一听这情形,也十分紧张,便答应开车带她过去。栗绮煦一边安抚着姐姐,一边让姐姐快安定好,手机别没电了,要留着电量,待会儿要开一路着微信导航呢。渐渐地,栗子在路边平静了下来,亲姐妹就是如此神奇,平日里她俩心存嫉妒互相拆台,真的出了大事时,又真的为彼此牵肠挂肚地担心,仿佛那些鸡毛蒜皮的争风吃醋都是子虚乌有。
这一路上,栗绮煦无法控制地想象到姐姐被劫持甚至更可怕的情形,她恨不得前男友把汽车开出飞机的速度,又埋怨自己没带醒酒药,不能自己亲自开车。她难得的慌乱为她增添了一笔意外真实的美丽,前男友十分动容,他的心也被栗绮煦的焦虑牵动了。等他们在路边接到栗子时,栗子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栗子坚决不肯回娘家,于是栗绮煦只能答应她,带她到宾馆住一晚。三个人就这样开往市区。这时,手机上显示出了一个又一个卓鸿多打来的未接来电,栗子一看到卓鸿多终于打来了电话,瞬间精神清醒不少,甚至有些开心地想到,“他还是心疼我的”。为着面子,前四个电话她都没接,终于等到第五个,她心满意足地接起来,带着哭腔又竭力冷着嗓子答道,“对,我不回去了,我现在在车上,今晚去宾馆住”。卓鸿多冷漠而警觉地问道,“你又不会开车,是打的车吗?”栗子骄傲地答道,“我妹和她朋友来接我了,你别操心了!”听到栗绮煦也在,卓鸿多心头一乐,“你把电话给小姨子,我有事儿叮嘱她。”栗子又气又恼,自己刚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又巴结妹妹去了,没好气地说,“我手机快没电了,不说了。”这边她刚挂电话,的手机就响了,她要把电话转给姐姐,只听到电话里卓鸿多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小姨子,你都来了,别让她去住宾馆了,快点把你姐姐送回来,你一个人回去也不方便,今晚就都住我们家吧……”
这一晚上在宾馆里,栗子几乎也是彻夜未眠。自己已是落难的佳人,可没有传奇中的侠客来拯救她,她恨自己碍于已婚的身份又过于死板,没有个骑士般的备胎来带她远走高飞。自己还有什么出路呢?栗绮煦见她睡不着,陪她谈心,“姐,姐夫那臭德行也就这样了,要不你先回家吧,或者在外面租个房子,博物馆也先别去了,左右钱都到不了你手上,不如你先在也做做直播带货?听说可赚钱了呢,一晚上能赚大几十万呢 !”栗子一时没吭声,她警觉地想到,要是真有这种好事,妹妹自己怎么不做,把这个会让给她呢?当然,她还不至于怀疑妹妹居心叵测要落井下石,只是觉得妹妹命太好,真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小公主,苦笑道,“我现在再怎么可怜,也不能自轻自贱,妹妹,咱们的身份可是最值钱的,你不会以为我要是和卓鸿多离婚了,变成个艳俗的网红,开个破淘宝店卖仨瓜俩枣的,还能再找到富豪吧?” 栗绮煦反问道,“为什么不能 ?不是有好几个开淘宝店的都嫁给真富二代了么?我认识的好几个真白富美,也都插手家里生意,在网上拍段子吸引流量呢!”栗子摆出长姐的架势,“你啊,还是太天真!你见过那个富豪太太抛头露面卖货去的?在网上留下那低三下四的案底可是能传一辈子的,不,就算有天我们死了,那些案底还会继续传下去呢!为了配得上我的老公,我可不能因小失大。我劝你也别动什么开淘宝店的心思,难道以后你想嫁给批发市场的小老板吗?”姐妹俩把姐姐还能嫁给什么级别的富豪讨论来讨论去,直到天亮沉沉睡去,俩人在梦里都想不到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让姐姐自己当富豪。
第二天,栗绮煦安顿好姐姐就离开了,她还是简单地告诉了母亲,姐姐姐夫吵架的这事。潘卉凡晚上来宾馆看望大女儿时,一反常态地和颜悦色,“孩子,听说又你们吵架了?他没对你动手吧 ?” 栗子摇摇头,“没动手,就是他翻出那些陈芝麻旧谷子的事骂我,让我滚出去。”栗子幽怨地跟母亲讲,都是那些网上的黑粉,翻出了她家欠了租金,“卓鸿多现在知道了咱家在田子坊没有一栋楼,就开始胡搅蛮缠,妈,这事也怪你们,咱家的事你为什么不藏好了,害得我被婆家怠慢!” 潘卉凡正色道,“我看你真是糊涂了,你惹得那些粉丝天天关注我们,让他们抄咱家的老底,你不去和你老公掰扯掰扯,让你婆婆带带我的生意,我还没跟你计较,还在这编排上我的不是了!要我说,你俩啊,就是被网上的那些黑粉给害了,当然了,我也是受害者!阿多这孩子急躁是急躁了点,但他心眼不坏,他还叮嘱你妹妹好好照顾你几天呢!再说了,没动手就还是爱惜你,倒是你,闹什么脾气,我看你赶紧回去吧!你不说我都知道,你肯定也跟他吵吵起来了,这孩子,他那样的地位,就算闹点脾气你干嘛动真格的,以后记得多说点软话,男人最受不了这个!”
栗子听着潘卉凡一肚子的“妈妈经”,就没有一句说接她回家住两天的,当然这她在她的意料之中。实际上,潘惠凡在女儿受欺负时,要教女儿“温良恭俭让”这一套,而早些年默许甚至鼓励女儿给老贾做小三,无非是她生怕女儿丢了卓鸿多的这口饭碗,毕竟在她的世界里她没有比嫁人更好的出路了。这些话栗子听进去了,她早就想回自己“家”了,期盼着卓鸿多来找她赔礼道歉,快点来接她。可是她抹不开这个面子,尤其是,她的谎言被卓鸿多戳穿了,这可不是轻易能服个软赔礼道歉就和好如初的。
最终,还是外婆娜娜出面替外孙女解决了这场婚姻危机。娜娜的家谱研究工作成果辉煌,只要娜娜还在,她们就和何外交官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位何外交官早已作古,他的小女儿还健在(娜娜的爷爷是何外交官的哥哥,因此何外交官的女儿算是娜娜父亲的堂妹,因此娜娜一直叫她堂姑的)娜娜年轻时,一直跟这位堂姑关系不错。这位堂姑只比娜娜大7岁,因此俩人算是一起长大的。靠着父亲的遗荫,堂姑曾任小学校长,后来娜娜也因为堂姑的关系,在那所小学担任了美术老师。对这位出了五服的曾祖姑妈,栗子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一直是亲热地喊着 “咱奶”。正逢这位堂姑九十大寿,娜娜便携全家去给她拜寿,而卓鸿多一家也沾光受到了邀请。马琳捧着鲜花,给这位名震历史的外交官的女儿捧上鲜花,老人家漠然地成了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家的拍照合影板,这些照片无疑又给马琳黄老板的传销事业加上些红色背书。既然栗子的名门身份还是有几分可信度,那她家底的那点破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俩人虽然都觉得自己委屈了,但还是在长辈面前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