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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春秋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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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突然说脱掉所有衣服去墙角站着。

很平静的语气,却笃定孩子会听话照做。

她明白自己生了个乖小孩,从生下来就很乖的孩子,从不忤逆。

赤条条的孩子站在墙角,陈静澜背对着他弹自己的琴,从天亮到天昏,直到彻底黑下去。

他说妈妈,我想上厕所。

他说妈妈,很涨很痛。

他哭起来,母亲转头,眼睛依旧冷冷睨着他的脸,一言不发。

那种精神暴力是一种灭顶之灾,毁掉了一个四岁孩子的自尊。

光怔对家玉说,“她对婚姻的期待和渴望被束之高阁,很不幸我在阁楼上。”

这样的事之后发生很多次。

现在再来讲出这些,他不再觉得痛苦和艰涩,只是麻木,并且叹息。

如今他和妻子站在母亲的灵柩前讲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起的事,真正明白了家玉以前说“所有人都死掉,于是我迷茫不知道该去怪谁。”

光怔此刻就处于这种迷茫中,他对家玉说:“你知道吗,第一次在你的小房间看到你的手稿,你写「母亲给你最宝贵的名字再打碎你」,我从未和你说过,当时我在想什么。”

光怔看着家玉,一字一句地说:“我受到震撼,陡然发觉,在打碎我之前,她连一个宝贵的名字都没有给我。”

有时候光怔在想,如果陈静澜如邢晚玉一样,倒是更好,如果她干干脆脆地施暴且从不后悔,他就可以像家玉一样利落地恨起来,干干脆脆地恨她,可是并没有。

那样的精神虐待只维持到姚浣升小学,因为父亲回来了,终于舍得回到这个家庭,他调任到这个城市,开始体恤妻子疼爱小孩。

他发现母亲顷刻变得正常,几乎是一夜之间。

抚平了自己的陈静澜再回头看,后知后觉自己对儿子造成了如此的重创,于是开始后悔,责怪自己,面上她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开始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温柔的母亲。

她长久地猜想着她的小孩会记得阁楼上的体罚吗?在他这个年纪,会理解这种事情实则是在虐待吗?长大后他会恨她吗?

陈静澜猜着这些而低头去看,儿子一切正常,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光怔是清晰地记下了所有,他只是藏起来,不说不讲,当作忘掉,当作没有发生,因母亲突然弥补,她的痛苦悔恨真真切切,他又启蒙太早,知道一切的根源其实是他带着眼镜的教授父亲,于是没办法恨。

他不知道怎么自处,于是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是这样的一对母子,互相猜着装着长大,于是没办法亲近,光怔想起第一次与最爱的人坦诚相见,他说举世我最爱的是你,也只爱你一个人,那时候一无所知的家玉还纠正他,还有你的母亲。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光怔其实是很痛的,他想自己对母亲实在称不上是爱,这很卑劣,他怕家玉会讨厌,于是他没办法告诉她,只好什么都不说。

光怔常常觉得自己从本心上是自卑的,因为作为造物主的母亲从一开始并没有因他的存在给过肯定,被造物者否定过的东西是卑怯的,他只是将这个卑怯的自己藏起来,靠一些漠然武装自己。

直到光怔长大,自己开始爱一个人,本性便再也藏不住,与家玉相爱前他便开始想接管她的一切,不是因为他自信,强大,有能力,仅仅是因为自卑,他想唯有你的所有事情都与我有关系,你找不到任何东西都需要来问我,我才对你有价值,被家玉抛弃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应得,他还做的不够好,于是陈家玉要离开。

光怔难以启齿的是,他打一开始就是没有尊严的人,只是一直装着正常,直到遇到脆弱的陈家玉,她那样看着你,让你明白了你可以去这个人身边,可以保护她,可以被她依靠,可以改天换地做一个新的人。

于是爱上她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爱上她后他才明白,何叫生命沉闷亦玩过游戏。

陈家玉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亏欠,在消耗他,在让他一直吃亏,光怔明白她在这样想。

其实她自己不明白,如果不能爱她,光怔在这世界上已经找不到自处的方式,成年后阁楼上的精神虐待反反复复回头来折磨他,只有在全情投入爱人的时候,他可以忘记这些。

但光怔也不要去提醒家玉,只看着她一面愧疚,一面与他相爱。

风雨交加的夜晚,在陈女士独居的两层小楼里,光怔抓住家玉的手说,“对不起,我太卑劣了,我早就该告诉你这些,该告诉你我们很公平,并不存在亏欠,但我没有,我怕没有亏欠,你离开我就会很轻易,对不起。”

爱着她的同时他从不安抚她的愧疚,而是想着这样你就愿意用我更久一点。

坦诚地讲出这些竟然比他讲起童年更痛,光怔意识到,原来我真正爱这个人超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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