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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春秋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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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春秋

光怔记事很早,从两三岁起就模糊记住大部分事情,而关于记事前的那部份,是成年后,大学毕业与陈女士共处一室的那一年中,陈女士主动说给他听。

一岁起,光怔随陈静澜住在一间二十平的公寓,陈女士教文工团的学生们弹琴,每天都要排满课,手指弹到关节指尖都阵阵的痛,挣辛苦钱,这样的习惯保持多年,才导致后来家玉听她弹琴是铮铮作响。

如今家玉懂了,那样落力敲下的音符里应该有一些恨,陈女士对失责丈夫细碎的恨藏一部份在常年作痛的指关节,另一部份,投射在了自己和丈夫生育的小孩身上。

一岁的姚浣已经去过动物园,有了姓名,陈女士发现他很乖,放在床上便不乱动,也不哭闹,只看着她,于是大部分时间,姚浣被独自留在那间逼仄的小公寓里,一米四的床连围挡都没有,他被放在床正中,盖着薄被,而陈女士出门去工作。

刚开始,陈女士走在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心里还惴惴着,胡思乱想着他会不会哭到哑,会不会跌下床,跌下床怎么办,没人管他,会不会死?如果开门看见小孩冷掉的身体,她该怎么处理?

年轻的母亲不安地回到家去,打开门看到的,是孩子静静的躺在床上,不哭,也不动,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屋顶,也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定下了他的性格,姚光怔注定是一个不哭不动没声响的人。

陈静澜每天打开门去这孩子都很乖,于是不再挂心,专心工作,下班回家就给孩子喂奶粉,然后自己躺下休息。

那时候的陈女士实在太累,累到甚至没时间抱住小孩到走廊上去看看真的天,邻居们只见她每天独自进出,也听不见哭声,甚至大部分都不知道她有个小孩,就放在家里。

陈女士回忆起他小的时候,惭愧地同光怔说,“那时候你像一个摆件,一个安静的令人安心的孩子。”

其实她可以不这么辛苦,她的丈夫也按月邮钱过来,大部分工资上交,那个年代,大学教授的工资还是很不菲的。

但那时候的陈静澜想着这段婚姻或许要坏,从丈夫不让她到他的大学宿舍去,她就早早有了不好的预感,于是她把丈夫打来所有钱存起来,想着若离婚,她要留一笔钱傍身,于是只用自己的工资养大小两个人,物质条件堪堪维持在能把孩子养活的水平。

在她的思考中,从没有想过若和丈夫离婚,这个小孩该归谁抚养,刻意的不去想这些事。

看着床上乖巧蹬着腿的小孩,陈静澜的心里其实很复杂,她给够一个母亲的本份,但额外有多么疼爱,大概是没有的。

她与丈夫恋爱结婚,每一步都走在正常人的规则内,走入婚姻已二十二岁,是适婚年龄,不算太早。

怀孕生子在二十四岁,也不算早,到这里一切都好,直到丈夫突然说要到大陆去。

他一心热忱独自去实现理想抱负去了,留下她一个人留在台湾,这个家庭好像突然就剩下她一个人,这个孩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降生的。

那时候在台南的陈女士沉浸在自我价值被婚姻生活抹杀的情绪中,久久不想面对现实,因此哺乳期姚浣是被交给奶奶带的,直到她打定主意到大陆去,要去让丈夫负起责任,才带着孩子坐上了飞往大陆的飞机。

可结果显而易见,她的丈夫依然不愿意担起责任,只给她钱,让她独自去养,陈静澜每每想起这个乖巧的孩子明明是两个人共同创造,怎么到最后成了她一个人的负累,就咬牙切齿,觉得自己走进婚姻是天大的错误,若果没有结婚,没有生育,她同样可以像丈夫那样潇洒,去做好的工作,受人敬仰。

于是她对姚浣这个孩子始终没办法全心全力的爱。

成年后的光怔从母亲嘴中听见这一部份,却半点不恨她,他已经知事,陈女士讲到一个年轻女人的辛苦时,他竟然能共情,因他想象如果是陈家玉经历这些事……光想一想,他就觉得她恨上这个小孩都是应该,这样想象着,他就理解了陈女士。

造成他们母子间有芥蒂的并非这些,而是光怔三岁以后的事。

那时候光怔已经在上幼儿园,陈女士的工作做久了,工资涨了几轮,带他搬进了一间顶楼的住房,六十多平的两居室,附带有一个十多平的阁楼。

物质条件变好一些后,丈夫依然没回到这个家庭,陈静澜是自傲的,也不去逼他催他,只看他自己的良心,显然他的良心在其他地方,于是这个家庭里依然没有丈夫和父亲。

光怔看着斯文温柔的母亲开始偷偷酗酒,喝多了便掉眼泪,在沙发上睡觉,而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孩,只能搬得动一床毯子。

又过了一年,或许是她已经彻底麻木,也或许她完全适应了这种独自抚养小孩的生活,陈女士不再喝酒了,甚至开始愿意交友。

与陈女士交好的朋友是光怔同学的妈妈,两个人在接送孩子上下学时认识,朋友常到家里与她聊天,称自己做家庭主妇,不像陈静澜那么厉害,一边工作还能一边兼顾着小孩。

两个人聊来聊去无外乎孩子丈夫,陈女士的新朋友聊到他们家是丈夫工作养家,她只需要顾好小孩,两个人平分家务,每周有几天孩子是上下班的丈夫接送。

说完她说丈夫的工作不算很好,比不得姚教授那么体面,陈女士只是垂首敛眸,含笑听着。

那个下午氛围很好,两个女人喝够了茶讲够了话,陈女士笑着起身送客。

在她送走了朋友后天就变了,阴沉下去,云层往下压,室内变暗,没有下雨空有打雷,她突然崩溃。

那天是光怔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体罚。

母亲拎他上阁楼,阁楼上是简易的琴房,陈静澜坐在淘来备课用的二手旧琴凳上,疯一样地弹琴,琴声响如噪声的同时,她命令儿子背课文。

光怔对那天阁楼上的光景记得太清晰,阴沉的阁楼上没有开灯,母亲望着他的表情始终冷静,和平时一样,又似乎有些飘忽,通过他在看别的人,或许是他父亲。

最后他分神背错了文章,听见她叹息一声,轻飘飘的叹气变成沉闷的响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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