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捅成筛子 (1/3)
第52章 第 52 章 捅成筛子
大晟三十四年, 杭州春。
“前阵子两浙路不太平,闻说是侯爷平了乱可厉害了呢。”致同摇头晃脑地同身边的兰轩说话,他侧目看他。
兰轩生得极好, 书塾里的孩子都爱跟他说话。且看他一双桃花眼还未张开, 睫毛密而长。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小袍子, 襟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坠子, 活脱脱的小公子。
致同没忍住捏了捏兰轩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真冷漠。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家侯爷平定两浙路,多威风的事, 你就不想听听?”
听致同这番话, 兰轩擡起头,一双眸子清凌凌的, 像是山间初化的雪水,透亮得不像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两浙路的乱, 是去年秋末的事, 正月里朝廷就下了嘉奖的折子,你从哪儿听来的‘前阵子’?”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 正不紧不慢地把它编成一只小蚂蚱。
致同一噎, 咳了声, “我、我昨天听街口茶摊的老板说的……”
“茶摊老板上个月才从苏州搬来,他能知道什么。”兰轩把编好的草蚂蚱搁在膝盖上, 擡眼看他,“再说了,平乱的是宣抚使, 不是侯爷。侯爷那是世袭的爵位,不掌兵权的,你连官制和爵位都分不清,就敢到处说。”
兰轩低头摆弄草蚂蚱,拿指尖拨了拨它的触须,将蚂蚱塞到致同怀里,“喏,给你。待会先生来了,我们还是先回书塾。”
致同捧着蚂蚱,起身忙不叠地跟上他。
学堂里荀自唯已坐定,正翻开一卷旧书,花白眉毛下面一双眸子,透着几分威仪,只他这年纪含饴弄孙,到底多了些慈爱。
他扫了一圈座下学生,目光落在兰轩身上时略顿了一下。这孩子来学堂不过半月,却是他几十年来见过的最叫人省心的学生。
旁的孩子捧书念三遍还磕磕绊绊,他扫一眼便能通读,读完了还要歪着脑袋问一句:“先生,这‘仁者爱人’,爱的是天下人,还是只爱天下好人?”
问得他愣了一瞬,捋着胡须想了半天,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书塾本是他闲来无趣打发时间办的,收的多是巷陌间寻常人家的孩子,不求他们科举入仕,只求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分理。
可兰轩这孩子,显见不是这点儿浅水能困住的。他翻《孟子》,翻完了便自己摸到后排架子上抽《左传》。
读《左传》读到“郑伯克段于鄢”,跑来问他:“先生,郑伯忍了二十二年才动手,那他到底是仁慈还是狠毒?”
荀自唯记得自己当时放下茶碗,看了这孩子许久,才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兰轩歪着头想了片刻,认真地答:“我觉得他既仁慈又狠毒——仁慈是对弟弟忍了二十二年,狠毒是忍了二十二年之后还是杀了。”
荀自唯当时没说话,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年纪,连“克”字都未必认得全,却已经在掂量人心的斤两。
这点倒与他的得意门生谢长溪相像。他收回目光,又扫了一圈底下那几个打瞌睡、抠手指、偷偷传糖吃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讲《论语·里仁》——”荀自唯垂眸,翻开书卷,余光却忍不住又瞥了兰轩一眼。
他有些恍惚,那神态,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太像少时的谢长溪,坐得住、问得深、想得远。
这几年来,谢长溪笼络朝臣,手握兵权,与韩国公一党对立,旧党纷纷投靠谢长溪。
只韩家仗着皇亲国戚,始终茍延残喘,且太子势渐增长,除掉韩家还需慢慢来。
如今老皇帝卧病在床,二大王隐有篡位之意,太子党岂能坐得住。两党在朝堂上争锋相对,荀自唯劝谢长溪独善其身,不妨避上一避。
谢长溪心下了然,遂远上北境震慑蛮人,蛮人愿降,只他们请求嫁公主以示两国之好。大晟适龄公主只一位永福公主,自幼体弱养在宫外的别苑,兄长疼爱,官家亦有几分怜爱,一时舍不得,并未即刻应下。
待北境事了,谢长溪又远下江浙平民乱山匪。这一来,他便远了政治中心,他自苏州民乱后,便常住苏州。
前阵子,荀自唯向他传了信,谢长溪有意过杭州见一见恩师,只待雨停,他便启程去杭州。
苏州旧宅里尚有施筠残留的对象,那年施筠逃到苏州,他追她而来,置了宅子,将她锁在院子里。
那院子如今空着,偶有几次,谢长溪经过总要进去待上一待。多则半日,少则一两个时辰。
纵使过了三年,他却从未忘记施筠的脸,便好似她一直活在他身边。曾几何时,他想去掘了施筠的墓,却被裴桢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