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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21章 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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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本有时候会出神地想,自己大概就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问对错。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在出鞘时寒光凛冽,只需要在落下时精准无误。主人让它砍向哪里,它就砍向哪里。砍完了,血迹擦净,收回鞘中,等待下一次出鞘的指令。如此循环,直至钝折。

可刀也会有钝的时候吗?翻本不知道自己是刀刃磨损了,还是刀柄出现了裂痕,抑或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最近每次接到明确指令、需要他「出手」的时候,在真正动作的前一瞬,他的手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短到除了他自己无人能觉察,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就是那一下,像是在问自己:这一刀,该不该落下?

以前他从来不问这个问题。流浪时,有人出钱,他便提刀杀人,银货两讫。加入使徒之后,组织令他杀谁,他便杀谁,那是换取生存空间的代价。他不问为什么,不问他是不是好人、该不该死,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是出钱者的恩怨,是组织的权衡。他只是一把刀,刀不问是非。

可现在,他会想了。虽然那念头模糊而短暂,但它确实存在。

他想沈七,想沈家那些连名字都可能没留下的男男女女。他们不是刀,他们是人,是做出了选择并承担到底的人。他们选择了一件事,然后就用一生,甚至几生几世去做。无人逼迫他们,无钱财酬劳他们,甚至无人知晓纪念他们。可他们做了,沉默地、坚韧地、一代一代地做到了最后一个人,做到了尽头。

翻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样的人。那需要太强大的信念,而他的生命里,似乎从未真正拥有过那种东西。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做一把刀了。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时,他自己也感到一丝寒意。

可他也没有走。没有收拾行囊,没有留下字条,没有消失在某个任务归途的夜色里。

他依旧留在使徒灰暗的高墙之内,领命,行事,缄默。只是有时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独自练刀时,刀光流转到某一式,他会忽然停下来,像被无形的线拽住。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手中这柄陪伴他多年的、刃口闪着幽光的刀,看很久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收刀入鞘,转身回屋,背影融入廊下更深的阴影里。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停下来。或许有人看见了,但并未在意;或许根本无人关注。使徒里奇怪的人很多,沉默的人更多,多一个偶尔发呆的翻本,并不稀奇。

翻本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日益清晰的剥离感。

他只是觉得,那条裂缝还在,就在他心里。它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也不会因为刻意的忽视而愈合。它会一直在那里,随着每一次任务的运行,每一次听到「了结」之类的词,每一次看到组织冷漠高效的运转,而微微震颤,提醒他——这个地方,不是家。从来都不是。

可他还没有找到家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家」该是什么模样。也许永远都找不到。像他这样从血污和荒野中走出来的人,或许本就与那种温暖的归宿无缘。

他只知道,在找到答案之前,或者说,在彻底失去寻找的力气之前,他还得往前走。沿着这条既定的、布满灰尘和血迹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前方雾气弥漫,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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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本加入使徒后的第二年,一个秋意已深、落叶铺满小径的日子,秦泽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那是在京城外数十里,一座荒僻无名的土山半腰。山路崎岖,久无人行,枯黄的藤蔓肆意纠缠。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一座几乎完全被野草和灌木掩盖的庙宇轮廓。庙很小,墙垣倾颓大半,露出里面椽柱的朽骨。香案歪斜,蒙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泥塑的神像早已面目模糊,半边身子塌落在地,显然早已断了香火,被世人遗忘。只剩几间墙皮剥落、四处漏风的偏殿屋子,在萧瑟的风里瑟缩着。

秦泽推开一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弯腰走了进去。翻本跟在后面,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木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屋子角落里,有一小堆干草。干草上,蜷缩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但异常瘦小,裹在几层破烂不堪的衣物里,仍显得空荡荡,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衣服的布料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补丁叠着补丁,有些地方连缀补的线都断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棉絮。脸上满是污垢,黑一道灰一道,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此刻正死死盯着进来的两个陌生人,瞳孔缩紧,身体微微向后缩,像一只落入陷阱、充满恐惧与戒备的幼兽。

「就是他。」秦泽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翻本看着那孩子,没说话。孩子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些久远的、并不愉快的记忆。

秦泽慢慢走过去,在离孩子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身形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性。他尝试着扯出一个笑容,尽管在这样昏暗破败的环境里,那笑容可能也显得模糊。「别怕,」他说,声音放得柔和,「我们不是坏人,是来救你的。」

那孩子没有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紧紧锁住秦泽,又警惕地扫了一眼后面站着的翻本。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小手在身侧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秦泽也不急,就那样维持着蹲姿,耐心地等着。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屋外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翻本以为那孩子或许根本不会开口时,孩子干裂的嘴唇突然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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