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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20章 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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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翻本还是照常吃饭、练功、运行上面派下来的任务,一丝不苟,无可指摘。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件穿惯了的内衫,里子悄悄破了个洞,别人看不见,自己却时刻能感觉到那漏风的不适。

他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只是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时辰醒来后,会破例地在硬板床上多躺一会儿,盯着房顶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细微的裂缝和污渍,想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去想的事。

他在想,使徒到底是什么。

以前他觉得使徒是个家——当然不是那种有热饭有暖炕、有亲人嘘寒问暖的家,而是一个可以待下去、有归属感的地方。这里有明确的规矩,有分配的任务,有固定的饭吃,有遮风挡雨的屋子睡觉。你不必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不必解释你的过去,只要埋头做事,完成指令,就能获得一种粗糙但实在的安稳。对翻本这样从泥泞和死亡边缘爬过来的人而言,这境遇已是胜过流浪万倍。

可现在他却知道了,使徒并不是家。家不会把血淋淋的真相藏进漆黑的文件柜,不会把几代人沉甸甸的血泪简化为「了结」两个冰冷的字。家不会让你亲眼看见那些黑暗与牺牲,然后拍拍你的肩膀,告诉你「心里清楚就行了」,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麻烦,而非值得铭记的苦难。

翻本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些。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表情的翻本,不爱说话,不爱笑,不主动与人来往,完成任务后便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旁人看不出他有分毫异样,行动依旧利落,反应依旧敏捷。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有什么东西,正不可阻止地、缓缓裂开一道细缝,起初只是隐约的痕迹,后来那痕迹越来越深,透进丝丝缕缕的光,也灌进冷冷的风。

有一次,运行完一项边境巡查任务回来,天色已晚。同队的周拉着他去伙房旁边的小屋喝酒——那是少数几个被默许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的地方。翻本摇头说不喝,周也不勉强,自己就着一点咸菜,慢慢喝了两杯粗劣的烧刀子。酒气弥漫开来,周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晕,他忽然放下酒杯,看着坐在对面阴影里的翻本,开口道:「翻本,你是不是还在想水网积地的事?」

翻本擡起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叹了口气,用手指沾了点酒液,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件事……我也知道一些。不多,但老陈后来跟我提过一嘴。他说你写的报告,写得非常细,非常全。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上面看过后,就压下来了,不让传,不让议。」

翻本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又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有着过来人的沉重。「翻本,我比你早来使徒十几年。这十几年间,我见过的事,数不胜数,有些比水网积地的事还要荒诞,还要离奇,结局也更让人……无言。可你看我,现在还在这儿,该吃吃,该喝喝,该出任务出任务。你知道为什么吗?」

翻本摇摇头,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跳跃。

「因为我想明白了,」周的声音带着酒意,却也异常清晰,「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干净的地方。使徒不干净,外面别处也未必干净。江湖,朝廷,豪门,帮派……哪里不是一样?你换个地方,从头开始,挣扎求生,最后很可能发现,还是一样。与其折腾,不如待在这儿,至少这儿有你认识的人,有你能做的事,有你能把握的一点点规矩。」他看着翻本,眼神复杂:「你是个能做事的人,手稳,心硬,关键时刻靠得住。使徒需要你这样的人。别想太多,翻本,想多了,脚就沉了,反而走不动。」

翻本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伙房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更显得屋内寂静。

他知道周说得有道理,甚至是肺腑之言。这世上或许真的没有干净的地方,换一个去处,也许面临的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泥泞与妥协。可他心里那条裂缝,没被周这番实在的话填上半分,反倒因为这番坦诚,越扯越宽,越撕越深。

那天晚上,翻本一个人爬上了总部最高一处屋舍的屋顶。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坐下来,望着天上稀疏却明亮的星星。他想起沈七最后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想起那本册子上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想起沈家一代代人写在最后的那句话——「挖不动了。儿子,你接着挖。」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换一个地方,从来没有想过「不如待在这儿」。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是因为他们觉得,那件事是自己的事,该自己来做。那是他们的根,他们的债,他们的命。哪怕做不完,哪怕看不到结果,哪怕最终湮没无闻,也要做下去。一代一代,父死子继,夫亡妻承,就这么传下去。

翻本忽然觉得,沈家那些人,可比他强太多了。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哪怕那件事在旁人看来愚蠢不堪、毫无希望。可自己呢?自己知道为什么活着吗?知道该做什么吗?加入使徒,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之后呢?杀人,领钱,再杀人,或者运行任务,获得组织的认可和容身之所。然后呢?

翻本在屋顶上坐了一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驱散了星辰,也照亮了他身上凝结的露水。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慢慢爬了下来。

后来,翻本还是待在使徒里。他照旧吃饭,照旧在清晨练功,照旧一丝不苟地运行那些或明或暗的任务。没有人知道他心里那条裂缝,也没有人听见裂缝中呼啸的风声。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如同他过去包裹自己的孤独一样。

翻本知道,沈七应该还在水网积地附近守着,守着那片再无品石生长的土地,或许也是一种无言的祭奠。那地方已经不需要他了,品石的根已绝。可使徒需要他。使徒需要他这把刀去清除障碍,需要他去运行那些不便言说的任务,需要他做一个锋利、听话、且不过问缘由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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