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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四十七章 问此际 曾见嫦娥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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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也有些无奈地说:“刚开到霞飞路,碰到合济医院的李主任,说是有台手术,主刀医生过不来,让我去帮忙,我就去了,差人带话回家的。怎么,你不知道?”

蕴兰擡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有人来说你吃醉了酒,还想着去接你呢!”骆以舟满脸不可置信:“你知道,我从来不喝酒的,是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话一说出口,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是谭家骧?

说起这位妻子的前夫吧,骆以舟觉得自己还算熟悉,无他,抗战胜利前,在印度,他随着总司令来视察过一次部队。

那时候他满面堆笑,毫无架子,中午和大家一起在食堂里同吃,还问大家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

几个嘴快的吐槽,在印度吃不上青菜,他哈哈大笑,说自己和军需处去想办法。

他走了以后,大家讨论了好久,大概分成两派,一派认为这位太子很厉害,将来一定有所作为。另一派认为他不过是仗着出身好,没啥真本事。

只有他沉默着一句话没说,但是他觉得,谭家骧应该已经完全放下了沈蕴兰吧,毕竟都过去那么久。

蕴兰也只是沉默不语,像有心事的样子,他不好强迫她,正不知道怎么说话见,妻子却问:“南生呢?”

“刚哄睡着呢,我们也休息吧。”

蕴兰到底是没有说出刚才的遭遇。说出来,除了添堵还能干嘛?谭家骧如今风头正盛——政治学校教育长,青年团的内核人物,纠缠自己有什么好处?不如以不变应万变,退一万步说,叔叔就在沪杭,真有什么事,照应起来也方便。

此后一连数日,日子倒是平常,卢署长从南京来函,调他去北平参加一个中西医交流大会,级别颇高,说正好让他在会上汇报印缅野战医院的救治经验。在昆明那三年,夫妻二人受卢署长照拂良多,尤其是专门找门路让蕴兰搭运输机去蓝迦姆和丈夫团聚了一阵。

蕴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不好说什么,有些心烦意乱地收拾行李,絮絮地交代要注意的事。

“那边一结束,我就马上回来,”他上车前抱了一下妻子,南生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他弯腰把孩子也搂进怀里,在她头顶亲了一口,“还要赶着给南生过生日呢。”

剧团从昆明搬回上海后,便经历了一次伤筋动骨的分裂。原先的台柱子编剧田先生和魏老板意见不合,已经离职,去了香港一家新起的电影公司。

“魏老板这个人唯利是图,眼里只有票房没有艺术,跟着他迟早要把灵气磨光,不如一起南下拍电影。”DDS咖啡馆里,田先生一边抽着烟一边和云书锦来夫妇这样说。

二人也是面色凝重,剧团的内核是田先生而不是魏老板,他们都清楚。但是二人刚才昆明回到上海,一切才刚刚开始,总有些舍不得,更何况,他们的舞剧马上就要上演了,舞蹈是蕴兰采编,音乐是范锦来由民间小调整理改编的,这西南边陲自由而热烈的舞蹈,总要让沪上的市民欣赏一遭。魏老板早就料到田先生肯定会带人走,和云书、锦来是保证了又保证,舞剧一定上演,又说要在《申报》上登整版的广告。

田先生向来真性情,他笑了笑:“你们看罢,等你们和老魏合不来,就来香港找我,我的电影公司,永远欢迎你们。”

只是任何一出戏开演前,卖票终究是天大的事。演话剧的还能靠几个名角儿撑场面,舞剧既没有大牌明星,又不靠对白取胜,全靠集体的肢体和音乐讲故事,在上海这个看惯了时髦玩意的地方,多少有几分吃力。可魏老板这回嘴角却咧到了耳后根。也不知是哪路神仙保佑,《春的消息》有三天场次被人全包了,据说是市政府底下什么办事处的秘书出的面。剩下四天的前三排,也都被这位秘书订走了,说是他们舞剧立意高,有意带机关学校的青年过来欣赏,接受艺术的陶养。这样好的票房自然让剧团上下兴致高涨,排练起来一个比一个卖力。

今天是公演的倒数第二天。前三排照例空着,那几排位置被订走了一整周,却一连几天都不见人来,估计今天也不会有人来了,到了下半场,蕴兰和云书坐到了第一排。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认真看着台上的演出做记录,这是她们的老习惯了,每场演出都坐在台下做笔记,第二天排练时再一条一条地纠正。云书是舞台调度,蕴兰负责舞的细节。

云书爱穿洋装,今天穿一件雾蓝色的衬衫式连衣裙,小巧的翻领,一排白色的纽扣从领口直直地扣到裙摆,窄窄的皮带束出她细细的腰。头发是新烫的,齐肩的卷子蓬松地堆在耳侧,从背后看,很像那些画报上的美国女郎,只差一顶歪戴的贝雷帽。

蕴兰因为要示范舞蹈动作的缘故,穿的有些简朴,纺绸衬衫,斜纹棉布的高腰双褶裤,脚上却是一双布鞋。这样奇怪的装扮在她身上竟然有些意外的和谐,头发用一根簪子束在脑后,有一绺掉了下来,挂在耳边,在前排灯光的照射下微微拂动。

谭家骧今天终于带了几个人过来欣赏,名头也是十分合理的,一出讲抗战的舞剧,提醒大家胜利不易。魏老板点头哈腰把几人请进来,就看到自己的两员爱将坐到了贵客定好的位置上,正想去介绍,哪知道谭家骧摆了摆手,带着几人到第二排坐下,魏老板满面堆笑,看着几人的官样面孔,想恭维几句,可这是演出中间,后面的观众早就不满他们中途进来,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回到后台去盯着了。

谭家骧带着过来的几人本来对什么舞剧没有兴趣,要说流行,那还是平剧最有意思,《武家坡》《空城计》,西皮流水一响,名角一亮相,台下一叫好,那叫一个脆生。今天来完全是因为谭教育长,不过到了现场,却意外发现演出有几分精彩,胜在新鲜,这种舞蹈他们从前并未见过,音乐也是活泼,只可惜马上要结束了。

看来总司令公子是有点艺术细菌的。却没有发现,谭家骧压根也不是来看演出的。

他只在台上扫了几眼,就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侧边的蕴兰。自己和她甚少有隔着这么多人的时候,他也很少从这个角度看她。舞台前几盏灯撒了一半的光在她脸上,她微微昂着脸,一只手夹着一只钢笔,又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台上的演出,那眼神不再是温柔,而是专注和认真。

他从前笑过她,家庭主妇,把什么芝麻大的事都当成天大的事来做,给他准备衣服,刮胡子,梳头发,餐具的摆放位置……她简直比打仗的人还认真。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带来的一切,满意于自己有这样一个得体的妻子,却又隐隐看不起她,他以为她这样的小姐,离开了自己总是活不下去的。有时候,他心底又渴望沈蕴兰为自己做点离经叛道的事,就好像,在老家的时候,他在半夜去找她,躺在她的床上。

他以为她会赶走自己,可她没有。甚至结束之后,她乖乖地躺在自己怀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是他和她最快乐的时候。

他从没想过,她会离开自己,离开的这么彻底。她的离经叛道,却不是为自己,这个想法让他浑身紧绷,心底那点酸意泛上来,就再难压下去。

恰逢此时台上的演出到了结尾,舞蹈越来越热烈,演员们不断从幕后涌出来,歌声在整个剧场回荡:

台上还在唱新调

台下人海茫无边

猛见人群那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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