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鹿梦浮沉录 > 第70章 一、赠礼

第70章 一、赠礼

目录

一、赠礼

他的第一笔正式稿费,不是那篇散文的八百块——那篇是样刊附赠的薄酬,他把它夹在笔记本里,和法院裁定书并排,每次翻开都能看到那两张纸:一张写着“终审裁定”,一张写着“稿费通知”。两张纸加在一起,大概是他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第一个台阶。

这次是新的。一篇关于AAV载体临床转化的科普文章,发在一本全国性的生物医学杂志上,编辑在邮件里写“文本干净,逻辑清晰,适合给临床医生做参考”,稿费两千四。他把汇款单打印出来,在打印机嗡嗡作响的那几秒钟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法院的复印机前复印债务材料——那时候每复印一页都要算钱,怕卡里余额不够。现在他印的是稿费汇款单。他把那张纸折好,和法院裁定书一样折成三折,放进抽屉深处。然后他去银行取了现金。两千四。他站在ATM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想起很久以前在这台机器上查余额时的感觉——那时手心全是汗,每一次看到余额都比预想的少,少到连下一个月的房租都够呛。现在他把钱取出来,数了两遍,二十四张崭新的纸币,每一张都带着油墨的气味。他把钱放进口袋里,左手触到了口袋底部那枚五毛钱的硬币——是当年买饭团找的零,他一直没花。现在这枚硬币和两千四百块钱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隐喻:他曾经穷到连一枚五毛钱硬币都要留着,现在他可以花一千二给一个人做一条项链。

他去了一家首饰店。不是商场里那种亮堂堂的连锁品牌——是老城区一条小巷子里的老金铺,老李介绍的。“我外婆的珍珠耳钉就是他帮忙镶的,手艺好,能改老首饰。”鹿梦鱼说过这句话。她上次把外婆那对珍珠耳钉拿出来给他看时,也说过另一只耳钉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不太在意的小事——但她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后来他注意到她空着的那只耳朵从此不再戴任何东西。

于甄鹿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下。店里很暗,柜台是旧木头做的,玻璃台面下铺着褪色的红丝绒。墙上挂着几排老式钟表,有的在走,有的停了,时针指向不同的时间。师父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台灯下修一只断了链子的怀表。他擡起头看了一眼于甄鹿,又低下头继续修表。

“老李介绍来的。”于甄鹿说。

“老李。他上次把我借他的那把卷尺弄丢了。”师父头也不擡,但嘴角动了一下,意思是他不介意。“你要改什么?”

于甄鹿把珍珠耳钉放在柜台上——是那颗外婆留给鹿梦鱼的珍珠耳钉。只剩一只。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把它捏碎。但珍珠其实很结实——外婆戴了几十年,磕过碰过,光泽还在。他把珍珠放在师父面前的绒布上。师父用镊子夹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转了几圈。

“老珍珠。养了很多年了。光泽很润。这种珠现在很少见了——不是买不到,是养珠的时间太长,现在的人等不了。”他把珍珠放回绒布上,“耳钉只剩一只?”

“是外婆留下的。只剩一只了。想改成项链坠子。”

师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极细的金链子——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黄金,是色调更暗的、在台灯下泛暖光的旧金。链子放在绒布上几乎看不出重量,但它的光泽和珍珠的润度刚好匹配:一个暗一个亮,一个沉一个轻。

“这根链子是我很多年前收的老料重新打的扣环,”师父把链子拉直,对着灯给于甄鹿看扣环的接口,“细,但承得住这颗珍珠。老金比新金软——”他停了一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多一句嘴。你是老李带过来的人,我就直说了。这条链子工费不收你——老李上次修窗户还给我送了一罐你外婆做的桂花蜜。他说很好吃。”

于甄鹿把两千四放在柜台上。“不够再补。”

师父看了看那沓钱,用手背推回来一半。“一千二够了。”他把那一千二收进柜台下的铁盒里,把剩下的一千二推回给于甄鹿。“年轻人,你第一次买首饰吧?买首饰不是越贵越好。是配。这颗珍珠配这条链子,不需要多的钱。”

于甄鹿把那一千二收回来。他没有客气,因为他知道老师傅不是客气——他只收他觉得该收的钱。就像当年外婆说“圆的就行”——不是降低标准,是她有自己的准绳。

一周后,项链做好了。师父用一个小小的绒布袋装着,袋口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绒布袋很旧,是那种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师父说这是他很多年前从上海带回来的,一直没用,刚好配这颗老珍珠。于甄鹿接过绒布袋,放在手心里,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太轻了。但口袋里的五毛钱硬币都比它沉。

他站在老金铺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绒布袋,忽然想起鹿梦鱼第一次在咖啡馆里按住他手背的样子。她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没有任何戒指。那时候他连三十五块钱的咖啡都舍不得喝,他把自己的落魄包装成刺猬的铠甲,试图逼她离开。她没有走。她只是放下一碗荠菜馄饨,说“不是施舍,是分享”。现在他花了一千二,用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稿费,给她做了一条项链。不是还债——这个词他已经用过了,用在法庭上,用在老魏的信里,用在每一次他试图用数字来清算自己欠下的东西时。但这一次不是数字。这一次是纯粹的——钱是他的,心意是他的,她不需要知道花了多少。她只需要知道,他把外婆的旧珍珠从她空着的耳朵上摘下来,挂回了她心跳最平稳的位置。

那天晚上,鹿梦鱼坐在沙发上翻《庄子》。她已经翻到《大宗师》了,那一章她看了很久,每次翻过去又翻回来,在“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的鱼。于甄鹿走到她面前,他已经把绒布袋在裤子口袋里焐了好几个小时,布袋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把绒布袋放在她手里。

“这是什么?”

“打开。”

她拉开丝带,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那条金链子很细,在台灯下泛着暖光。链子底端坠着一颗珍珠——外婆的珍珠,她在不同的灯光下看了它一辈子,一眼就认出了它。她用手心托着它,发现耳针已经被改成了一枚很小的搭扣,珍珠被嵌在一个旧金的托座里,可以自由地在链子上滑动,但不会掉下来。她盯着那颗珍珠,又看了看那条链子,然后把链子翻过来,看到搭扣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老师傅的手艺,他用刻刀在搭扣背面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鹿”字。只有对着光才能看清。

“不是还债,”于甄鹿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送礼。”

鹿梦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把项链递给他,然后转过身,低下头,把后颈露给他。她的头发散着,后颈上有一层很细的绒毛,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于甄鹿把金链绕过她的脖子,搭扣很小,他的手指太粗,扣了三次才扣上——第一次搭扣从他指尖滑脱,第二次链子绕错了方向,第三次终于扣上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在他出租屋里帮他打领带的时候,手指那么稳,一次就扣好了。那时候她说“我用枕头练了三天”。现在轮到他的手在抖——不是以前那种恐惧的抖,是另一种,是这个女人把后颈露给他时,他胸腔里忽然涌上来的屏息。

珍珠落在她锁骨之间,正好在那个他每次失眠时都能看见的、她脉搏跳动最浅的位置。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珍珠,又碰了一下搭扣背面那道看不见的“鹿”字。她没有拿镜子看。她只是转过身来,擡起头看着他。

“好看吗?”

“好看。”

“我说的是珍珠。”

“我说的是你。”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地隔着衬衫渗进他的胸口。窗外的桂花树没有开花——季节还没到——但他闻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桂花的香气。大概是老师傅的绒布袋在旧抽屉里放了几十年,和旁边一个香樟木的饰品盒挨得太近,沾上了一点点陈年的花香。也大概是她发间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或者只是他知道她会喜欢,他的感官就在那一瞬间替她把香气补全了。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锁骨前那颗珍珠,把“鹿”字的刻痕按紧在皮肤上。窗外没有桂花,但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在抽新梢,嫩绿的叶芽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他从未写过但此刻正在感受的一切,安放在她脉搏跳动最浅的那个位置。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