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九、连理
九、连理
第二年的春天,C市老城区外婆旧房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不是新栽的那棵——那棵还小,要等几年——是原来那棵老桂花树。花香飘了整条巷子,稠密得像某种可以溶进风的蜂蜜。邻居张婆婆又酿了一坛桂花酒,说这次是给“那对小两口”的,坛子上用红纸贴着标签,写了一个老派的“囍”字。
于甄鹿和鹿梦鱼领了证。没有办婚礼。只是在院子里摆了一桌,石桌上铺了一块浅米色的素壁纸,来的人不多,十来个,刚好围一桌。于甄鹿的母亲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她特意为这天新做的——眼眶红红的,一直在笑。她拉着鹿梦鱼的手说了很久的话,说于甄鹿小时候如何在后山追鹿,如何在雨天给流浪猫搭窝,如何把捡到的每一片银杏叶夹进书里。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颤了,鹿梦鱼递了张纸巾过去,于母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又笑了,说这是高兴的。鹿梦鱼听着,没有插嘴,只是笑。后来她小声跟于甄鹿说:“你小时候就喜欢鹿。追了那么多年,结果没追着自己先迷路了。”于甄鹿说:“不是,我那是在找某个人。找不到。算了,后来她自己找到了我。而且她还带着珍珠耳钉。”
鹿梦鱼的父母也来了。储总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上次家宴时更放松。她带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对新的珍珠耳钉,送给鹿梦鱼的——“外婆留给你那对是单只,现在你有人了,成双了。”鹿梦鱼接过盒子,打开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合上,放在桌角。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那只空着的耳朵转过来给母亲看,然后当着母亲的面,把一只新的珍珠戴上去。储总别过脸去,假装看桂花树。鹿父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居家外套,坐在桌边喝茶,偶尔和于甄鹿说几句关于AAV载体临床申报的事情——语气还是像在开技术评审会,但他的茶壶主动伸过来给于甄鹿续了三次茶。
赵远带着一盆君子兰来了,“C市太冷不适宜养,但如果耐心呵护,开出的花会让你觉得很值,即使是君子也要开花啊。”赵远打趣道。陈律师也来了,还是带着那只自己画的陶瓷花盆——“这次没画鹿,画了棵桂花树。画得还是歪,但树种在院子里就正了。”顾医生带了一盆多肉——诊室里那盆的扡插苗,已经养到拳头大小,装在一个很小的陶土花盆里,她说这盆多肉的母株在于甄鹿第一次复诊时只有一枚硬币大,现在这盆新分出来的也长到拳头大了。还有那个捡垃圾的老人——于甄鹿特意去找了他,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请他来喝喜酒。老人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酒,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他不太会说话,只是反复摸着新衣服的袖子,对每一个朝他笑的人点头。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后,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桂花树上那串小串灯还在闪——换了新的电池,能亮很久。老李上次来补漆的时候顺便把接触不良那根电线换了,说这串灯至少还能亮十年。新栽的小桂花树长高了一点,枝叶已经能探到石桌边缘了。老桂花树的花香弥漫整个院子,甜丝丝的,混着月光和深蓝色的夜空。
鹿梦鱼靠在他的肩膀上,把两只珍珠耳钉都摘了下来,放在石桌上。一大一小,旧的那颗边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磨损,新的是储总今天带来的礼物。她垂眼看了一会儿两颗耳钉,问于甄鹿:“你还记得你以前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吗——‘愿所有孤独的载体,都能找到它们的靶细胞’。”
“记得。”
“你现在还觉得孤独吗?”
他想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他能听见桂花瓣落在石桌上的声音——很轻,像雨滴又不像雨滴,密密匝匝地铺在桌面、铺在两个喝空的酒杯旁边,也落在绿萝叶片和那盆兰花之间。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握住她的手。
“不孤独。但我还是载体。”
“靶细胞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珍珠耳钉还在石桌上静静躺着,一大一小,微微反射着小串灯的暖白光泽。他低下头,把他用第一笔完整稿费买的那根金链子从口袋里摸出来——链子很细,他以前从没有勇气送给她,怕不够贵重,怕她不戴。今晚他请储总帮忙把外婆的那颗旧珍珠穿在链子上,现在它挂在他的指节间,在他握了很多次都没握住的指尖上微微晃动。他把链子给她戴上。珍珠落在她锁骨之间,正好在脉搏跳动最浅的那块皮肤上。
“正在靶向。”他说,“已到达目标区域。准备停靠。”
鹿梦鱼低头看了看锁骨上的珍珠,用手指碰了一下,然后靠回去,闭上眼睛。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驳的、静谧的、像时间本身的形状,
也像深海里所有发光鱼群游过时留下的一道光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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