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八、江畔
八、江畔
会后,周教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和一年前在办公室里拍他肩膀的是同一只——温暖,有力,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干燥。
“小鹿,你刚才讲得很稳。比以前更稳。”
“以前我怕讲不好。现在我怕讲不完——怕时间不够。”
“那是因为你有东西想说了。”周教授说完,看了看旁边的鹿梦鱼,“你就是他说的那个‘方向’吧。”
鹿梦鱼微微笑了一下。她今天戴了两只对称的珍珠耳钉,站在酒店会议厅的冷白色灯光下,和一年前在法院走廊里坐在塑料椅子上等他的样子不同——那时候她的珍珠只戴了一颗。
“不算方向,”她说,“大概是他的会议指定同行人员。他跑桥,我来记步数。他写论文,我给他买铅笔。他准备PPT,我帮他调字体。他第一次翻我们家厨房,酱油和醋分不清——现在能认对了。赵远发的那篇合作发表,最后一张图的数据分析,他改了三版。每一版都是我看着改的。他笔记本里的标点符号,三分之二是他自己写的。三分之一是我改过的错别字。”她顿了顿,“他的一切成绩是以他自己的名字发表的。我只是同行。”
会议结束后,他们沿着珠江散步。九月的广州还很暖和,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和远处餐馆的煲仔饭香气。江面上有几艘游船,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倒映出流动的光——红色、金色、蓝色,比C市河边那夜的金光更轻快一些。江边的人行道上种着一排紫荆花树,不是花期,只有绿叶子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光。
“那年刚入春,”于甄鹿说,“我还在被告席上算月供。”
“现在呢?”
“现在我在会议酒店大堂想明天中午吃什么。你那个分公司在附近吗?”
“不远,打车二十分钟。明天中午带你去吃早茶。虾饺、肠粉、竹升面、叉烧包。”
“你点的全是主食。”
“会议消耗脑子。你需要主食。”她握着他的手,“学术会议消耗糖原。明天的碳水我包了。回头你再跑两座桥消耗掉。合理。”
于甄鹿看着江面上流动的灯光。那些光被水流打碎又聚合,像无数正在寻找靶细胞的载体。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打开任何PPT,在他的公寓里,任何一张图表都是对从高处跌落的过去的又一次俯瞰。现在他做完了十五分钟的报告,PPT是他自己画的,数据是他自己算的,讲完之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等着自己出错——他等着提问。他等着有人问他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他想,也许他就是其中一个载体。孤独了很久,然后被某种化学梯度牵引着,游到了正确的突触。那个化学梯度——是她。不是药。不是债。不是任何需要偿还的东西。是她每一次在他趴着写稿时悄然搁在桌边的那杯温水。她在旁听席上微微擡起的下巴,以及那无数次让人开始相信某个瞬间可以延续成更远的依归。
“鹿梦鱼。”
“嗯?”
“我跑过第六座桥了。第七座还没命名。”
“叫什么?”
“大概叫——广州。”
鹿梦鱼笑了,笑得把脸侧着靠在他肩膀上。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河面上游船缓缓驶过,彩灯把暗色的江水染成一匹缓缓流动的锦缎,然后又被船尾的浪花重新翻搅成碎开的金色。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很稳,像一只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更久的鹿。她擡起头,侧过脸看他,眼角还带着一点刚才笑过的余波。江风吹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对珍珠耳钉耳廓上一点被耳针磨出的浅痕——戴了很多年留下的,比任何痕迹都轻,也比任何痕迹都久。
“第七座桥的名字太随意了。第八座打算叫什么——‘蛋挞’?”
“看情况。如果第七座是广州,第八座可能是佛山。再下一座是顺德。一路吃到湛江。”
“我们又不是在自驾。”
“人生就是自驾。你已经上车了。安全带系一下。”
她没回应这句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就像那晚在老房子的客房里,她睡着之后无意识地按住他的脉搏。那是她的无声回答。
鹿梦鱼后来在整理于甄鹿的旧笔记本时,翻到了他最早写的那篇日记——“今天是202X年X月X日。我被起诉了。但我没有崩溃。”她在那页的旁边贴了一张便签,没有写任何字。便签是淡黄色的,和当年他在出租屋里往墙上贴还款计划的那些便签是同一个牌子。只是现在上面没有数字,只有从窗外桂花树上落下来的一小片枯花。花瓣已经完全干了,边缘卷曲,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但还保留着桂花瓣特有的弧形,像一只小小的合拢的手掌。
于甄鹿有一天看到了那张便签。他认出了便签的颜色,也认出了上面那片枯花——那是去年秋天老桂花树上开的花,他和鹿梦鱼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有一朵恰好掉在她肩上,她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说“这片形状好”,然后夹进了笔记本里。他当时以为她只是随手夹的。没想到她把它贴在了这一页——他写“我没有崩溃”的那一页。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架上——书架上还有那本《庄子集释》、那本《基因工程原理》、那本发表了他文章的文学杂志、那本外婆手写的菜谱“小鱼爱吃的菜”。这几本书并排站着,书脊上的标题像是某种对话:庄子的鱼在旁边游着,基因的载体沉默地携带信息,风中的牙齿在书脊上看不见的地方咬住了一小片压紧的旧时光,而外婆的食谱摊在角落,用配方写着关心,仿佛每一道菜都是给小鱼的一条谜语。他想了想,把那张法院裁定书折成一小块,塞进笔记本封底的内袋。不是要藏起来——是让它成为某个篇章的一部分。终审裁定。然后是序章。然后是正文。
那盆绿萝还在长。藤蔓已经爬满了客厅窗框,最近开始沿着窗台向书架蔓延。它绕过《庄子集释》的书脊,垂下一根细藤触到《基因工程原理》的封面边缘,像在试探一个它也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鹿梦鱼每隔几天会在新长出来的叶片上用棉签轻轻擦去灰尘,然后退后一步看,说“又多了两片”。她现在不数了——不是因为数不过来,而是因为不需要了。绿萝已经不需要靠计数来证明它在生长。于甄鹿偶尔还是会数,但他不在嘴上说。他只是浇水的时候默念:三十七。比他欠过的利率数字多。比他吃过的抗抑郁药瓶数多。比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那些凌晨加起来还多。
有一个周末的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老桂花树开花了,花很密,香气隆重地灌满整条巷子。新栽的那棵扡插苗还没开——要等几年。鹿梦鱼靠着石桌剥栗子,手指还是那么细,指甲剪得很短。于甄鹿在旁边翻那本《基因工程原理》,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说:“你以前跟我说——你说你不是在等我好起来,你是在陪我不好。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是你临时编出来安慰我的。”
“不是编的。”鹿梦鱼头也没擡,继续剥栗子。栗子壳很硬,她使了点劲,拇指被壳边硌了一下,留了一点白印子。
“我知道不是。”于甄鹿把书合上,看她手指上那个白印子慢慢变淡,“所以我在想——现在我没那么不好了,你陪什么?”
鹿梦鱼停下剥栗子的手,看着他。夕阳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成了浅浅的金色——不是衰老,是这些年笑过的痕迹。每一道都和他有关。有些是他在法庭上说“有一盆绿萝”时忍出来的,有些是他把糖当盐放进排骨里她吃完了才说的,有些是在广州的江边被她憋回去的笑。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这还用问——但她的眼神很深,不是调侃,是那种她每次看他笔记本时才会有的、不急着翻页的停留。
“陪你不好,”她说,“也陪你好。陪你跑了八座桥还是十座桥。陪你偶尔回头看第四座桥的时候,发现它还在。你第一次跑过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想跑到对岸。后来发现你不是——你是想搭桥。从一座桥搭到另一座桥。从一个不知道桥还在不在的人,搭到每一个在你后面跑的人。你搭的桥不是给自己用的。你是让后来的人省两步。”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书放在石桌上,拿起一个栗子帮她剥。手还是有点笨——外婆当年的擀面杖他没学会,剥栗子也没学会——剥出来的栗子肉碎成几瓣,大的小的都有。他把碎栗子放在鹿梦鱼手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挑出一块最大的递回他嘴里,手指离开他嘴角时顺势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当年在咖啡馆桌上按住他手背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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