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翻译 (1/2)
二、翻译
那场感冒来得很突然。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春天的流感,来得快,去得慢。她在院子里坐着看桂花树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但于甄鹿从屋里听到了。他正在整理下周开会的材料,听到喷嚏声就把笔放下了。
“你感冒了。”
“没有。只是鼻子痒。”鹿梦鱼揉了揉鼻子,继续翻手里那本《庄子集释》。
“你上次说‘鼻子痒’之后烧了两天。”
“那次是流感。这次真的是鼻子痒。”
他没有继续争辩。他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壶姜茶。姜是上次鹿父带过来的老姜,储总说“这种姜驱寒好”,当时他还觉得储总太夸张——五月的C市已经暖和了,谁需要老姜驱寒。现在他知道储总不是夸张,是经验。他把姜茶倒进她常用的那个白瓷杯里,放在石桌上。杯子冒着热气,姜的辛辣味混在桂花香里,把她手里的《庄子》书页熏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喝完。”他说。
“你越来越像外婆了。”
“外婆会说你‘鼻子痒’吗?”
“外婆会说‘你穿这么少,不感冒才怪’,然后给我煮姜茶。”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姜放多了,辣。但她还是把整杯喝完了。
那天晚上,鹿梦鱼的“鼻子痒”变成了三十八度五的发烧。
于甄鹿是在凌晨两点发现的。他睡在二楼书房——自从孟工那次来住过之后,他就把书房里的行军床固定成了自己的备用床位,有时候熬夜看文献太晚就不打扰她。他下楼倒水的时候路过她的房间,听见里面有细微的咳嗽声,推门进去,看见她缩在被子里,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很干,脸颊烧得发红。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翻开的《庄子集释》,停在《大宗师》那一章,她想用“相呴以湿”来暗示自己多喝点水,但书已经翻得往下滑了几页,她没喝到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但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烫。他扶她起来,把温水递到她嘴边。她的手指比平时更凉,这不对劲——发烧的人手应该是热的。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这个细节让他想起她以前说过的那句话,“我妈说我是冷血动物”。他把体温计从五斗橱抽屉里找出来,甩了两下,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开,第一次没能把耳温计塞准。第二次才量出来——三十八度五。
“你发烧了。”他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刚才量过了。三十八度五。”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你明天要准备下周一的会。你那个标准差还没复核。而且你今晚跟你爸说了很久的话,我怕你不想被打断。我在发烧,但没到需要叫醒你的程度。我只想躺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于甄鹿站在床边,看着她缩在被子里那团小小的轮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出租屋里对她说“你走吧,我不值得”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也发了烧——不是身体的烧,是情绪的高温,是躁和郁混在一起无法被退烧药压下去的灼热。她没走。现在轮到她躺在一个人的床上发烧,轮到他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先倒水还是先给她敷冷毛巾。
他先倒了水。又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毛巾边缘滴下来的水滴在她第一次帮他打领带的那件旧衬衫的领口,他忘了擦,只是把它放在床尾,方便她难受时够得着。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他坐在床沿上——就是很久以前在老房子的客房里,她抱着枕头来他房间说“我睡不着”的那一夜之后,她让他留下来的那个位置。那次他坐了很久,看着她睡着,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影子在天花板上晃,直到天快亮。此刻他坐在同样的位置,听着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每隔半小时摸一下她的额头,每次摸完都知道热度还没退,每一次都比他自己发烧还要难忍。
凌晨四点,她忽然醒了。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他在旁边坐着睡着了。她看到她床头柜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杯温水和一枚阿司匹林——他凌晨三点去客厅翻药箱,从他自己的药袋里拆了两片,一片给她,一片留在茶几上以备下次自己用。她看着这两样东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立刻醒了,手先于意识伸出去——不是去摸额头,是去够她的手。
“你坐在这里睡会着凉的。”她说,嗓子还是哑的。
“你不是冷血动物吗?我在帮你散热。”
她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一下,他把水递过去,她喝了。然后她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你躺下。床够大。你明天还要做讲座提纲。发烧传染给你的概率很低——你上周刚打过流感疫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结论,甚至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技术判断。虽然嗓子哑着,但逻辑一点没乱。
他没有推辞。他躺下来,把被子给她盖好,自己只搭了一个角。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额上还敷着凉毛巾,用那种闷闷的、鼻塞严重的声音开始给他布置明天给研究生做讲座的事。她说PPT的图表没问题,但投影仪偏色现象在生科院一号报告厅可能还不稳定,他最好提前半小时去试一下。他听她说,等她说完了再说每个细节他都已经跟周教授对过了。她说那换另一个备用的。他说好。烧让她的声音发闷,但她的逻辑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她闭着眼睛一条一条地交代,像在背诵一份她早就在心里排好的清单。
“你发烧还想着我的讲座。”他说。
“发烧不耽误想。想又不费力气。”
“你上次说陪我不好,也陪我好——这算什么?陪你发着烧给我做技术备案?”
“不。这是陪我自己。”她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我发烧难受,想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你的讲座比数羊好用。”
他没有说话。他把凉毛巾从她额头上拿下来,换了一面,重新敷上去。然后他把手放在她后背上,隔着被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和当年她在老房子里拍他一样。拍着拍着节奏慢下来,她的呼吸稳了,热度也退了一点。她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不要停”——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沉睡。他等了一会,看清她用嘴呼吸时蹙起的眉头、床头上翻到一半的那本《庄子》、以及在她食指按压过的页边的墨痕——那里留着一道淡淡的铅笔印,他猜是她刚刚用指甲划的,因为那一页翻不过去。他垂下视线,没有回答,但手没有停。
他在厨房煮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米是昨晚泡好的,本来打算今天早上做皮蛋瘦肉粥——鹿梦鱼前天说想吃。他把姜丝切得很细,和米一起下锅,小火慢慢熬。灶台上的热气升起来,糊住了厨房窗户的玻璃,把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晕成一团模糊的绿影。
他想起几小时前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的那些话——PPT、投影仪、一号报告厅。她在给他做技术备案。他当时没有觉得异常,只是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说每个细节都已经和周教授对过了。但现在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粥,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他当时完全没有察觉的事。
她不是在操心讲座。她是在回应他。他跟她说了那么多关于父亲的事——那个不会用嘴说爱、只会多炒一个菜、把零钱塞进枕头底下的男人——然后她就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听懂了。她没有说“你爸爸一定很爱你”之类的安慰话。她直接做了和他父亲同样的事:把关心藏在细节里,藏在不经意的准备里,藏在那些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
他想起她上次发烧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还在出租屋里计算还款年限。她去照顾他,带馄饨,带汤,带她外婆的中成药。现在轮到他照顾她了,而她在发烧中下意识地做了一件事:把对他的在意转换成一种不必被感谢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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