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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七、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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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准备

鹿梦鱼的外婆留给她的那栋老房子,在春天的时候开始翻修。

不是大修——只是换了新的窗户,把腐败的木框换成断桥铝;重新粉刷了墙面,把泛黄掉皮的墙皮铲掉,刷上一层淡米色的乳胶漆;院子里的桂花树修剪了枝条,在树下加了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鹿梦鱼找了一个本地的老工匠来做,工匠姓李,头发花白,手艺很细——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是外婆的画友,跟外婆学过画鹿,但画得不行,“鹿角像树杈”外婆这样评价。老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把卷尺,每次量尺寸之前都会在纸上先画一遍草图,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一下,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于甄鹿每个周末都会来帮忙。他主要是搬东西——把旧家具搬出去,把新买的书架搬进来——做一些体力活,偶尔也学着刷墙。第一次刷墙的时候他把油漆滴了一地,乳白色的漆点溅在旧地板上,像一排不规则的省略号。第二次滴了半地。第三次能刷平一面墙了,乳胶漆在滚筒下均匀地铺开,墙面由黄变白,像一张洗过的脸。鹿梦鱼在旁边帮忙递刷子和擦地,她的脸上沾了一点白漆,于甄鹿用手背替她擦掉,擦完之后发现手背上也有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然后鹿梦鱼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但又没到笑出声的程度。她伸手从自己鼻尖上刮了一下,把一道白痕从鼻梁上蹭到指腹上,说:“油漆工。”

赵远也来帮过几次忙。他主要负责组装家具——把从宜家买回来的书架按说明书拧螺丝。他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摊开一地的螺丝和木板,一脸认真地研究说明书,嘴里念念有词:“将部件A与部件B用螺丝C固定”——然后他拧到剩最后一块侧板时发现——板子装反了。他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螺丝一颗一颗卸下来,重新装。我研究了这么多年分子克隆和载体设计,好不容易才把实验流程理顺——“结果还是干不过一个七号螺丝刀。”于甄鹿给他递了一杯桂花茶,说:“你不是干不过螺丝刀,你是干不过说明书上的那个图标。那个图标的比例尺错了。”

“真的?你连这都看得出来?”赵远程着茶杯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只装反了又拆掉的书架,仰头看他。

“图标上的螺丝和实物差了大概一点五毫米。不是你的问题。”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那颗螺丝对着灯光看了看:“我们公司缺一个做数据分析的。你连家具说明书的比例尺都能挑出来,看AAV衣壳的色谱图应该难不倒你。”他没有接着说“你来不来”——他学会了留白。于甄鹿也学会了接白。他说:“等你IND批了再说。”

陈律师也来过一次。她不是来帮忙干活的——是来送乔迁礼物的。礼物是一只陶瓷花盆,盆身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鹿——陈律师说是在陶艺工作室自己画的,“鹿角像树枝,我大概是跟老李一个师傅教的。”她把花盆放在新装的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说:“空了。得种点什么。”

“桂花苗,”鹿梦鱼从厨房探出头,“院子里有一棵新扡插的,等根长好了就移进去。”她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草莓,站在厨房门口——厨房是外婆留下的L形操作台,她站在那个拐角上,和站在花盆边的陈律师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她忽然转头对陈律师说:“谢谢。当年如果不是你愿意加班帮我划那些债务合同的重点,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帮他。”陈律师摆摆手,从她手里接过草莓,咬了一口:“我加班是有报酬的——你请了我两杯咖啡。你确定那不是感冒冲剂?”两个人同时笑了。

傍晚的时候,帮忙的人都散了。老李把工具收拾好,说明天来补最后一道漆。赵远把装反过的书架搬进书房,说等他AAV项目IND批了,送一盆活的兰花换掉家里那盆塑料的。陈律师走之前把那盆绿萝挪了挪位置,说阳光从这个角度照进来,新叶子会长得更快。

院子里只剩下于甄鹿和鹿梦鱼。他们坐在旧的石凳上,但面前的石桌是补的——老李用剩下的石料补的,边缘还留着粗糙的凿痕,但桌面磨得很平。桂花树上缠着一串小串灯,接上了电,正发出暖白色的光。那些小灯只有几十颗,缠在树干和低处的枝条上,光晕刚好能照亮石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再往外就是院子里朦胧的夜色。桂花树的树冠很大,但还不到花期,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灯光穿过叶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群不会飞的萤火虫。

鹿梦鱼端着两杯桂花酒走出来——酒是邻居张婆婆去年用院子里这棵老桂花树酿的,封了大半年,前阵子刚开坛。酒很甜,度数不高,装在两只小瓷杯里,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金线。

“我以前经常坐在这里看外婆画画。”鹿梦鱼把酒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石凳很凉,她蜷起一条腿垫在身下,另一条腿伸直,鞋尖点着地上的石缝。“就这个位置,对着桂花树。她画鹿,画桂花,画我。夏天的时候外婆会把石凳用井水擦一遍,说这样坐在上面凉快。我就挨着她坐着,拿个本子跟着画,从来画不像,她就说‘不像没关系,画画不是为了像’。”她说着,手指在石桌边缘划了划,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刻痕——是她小时候用钥匙偷偷刻上去的,她试着回忆那个弯弯曲曲的弧线,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当初想刻什么了。

“她画过你?”于甄鹿接过杯子,手背在她的手边搁着,没有刻意去碰,但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离得很近。

“画过很多次。有一张是我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蝴蝶没追到,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外婆就把我哭的样子画下来了。那张画还在——在我卧室的抽屉里。画角上写了日期,还画了一只蝴蝶。蝴蝶画得比我本人还大。”她说到“比我本人还大”的时候,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个轮廓——一个小小的、摔倒在地的圆圈,和一个大得不成比例的蝴蝶。

于甄鹿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眼泪汪汪的,旁边一个老太太拿着画笔,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记录的用意不是嘲笑——是把一个瞬间变成笔触。爱大概是某种转换。把湿的东西变成干的。把哭变成画。把痛变成参照。把短暂的瞬间变成再过很多年还能在抽屉里找到的日期和蝴蝶。

“你外婆很爱你。”他说。

“嗯。她说我是她的‘小鱼’。我问她为什么是鱼——她说因为鱼不怕水。我当时听不懂。后来懂了。”鹿梦鱼看着桂花树上的灯光。那棵老树的树干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凹痕,是外婆生前每天挂浇水壶的位置,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外婆走后,浇水壶换了新款的,但那处树皮还是凹的。

“你从小怕水。”

“对。但她知道我会学会。”鹿梦鱼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很甜,带着桂花特有的、清冷的香气。她放下杯子,发现于甄鹿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看,是那种安静的、像在记住什么的看。她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看着桂花树。“你刚才说外婆画画不是为了像——我想起她教我擀皮的时候,说‘圆的就行’。她没有说‘要像我做的那样圆’。她说你只要自己觉得圆,它就圆。”

“所以你后来擀的那些皮都是你‘觉得圆’的?”

“不是。大部分是真的不圆。”他顿了顿,“但外婆没扔掉。她把最丑的那张像圆的包的馄饨也煮了。那只馄饨最后是你吃掉的——你说皮厚,馅少,但是熟了。”

“熟了就行。”鹿梦鱼说。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桂花树上小串灯轻微的电流声和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些暖白色的小灯在夜色里闪闪烁烁,像地上的星星。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自行车铃声,叮铃了一下就没了。

“鹿梦鱼。”于甄鹿叫她。

“嗯?”

“我最近在看一篇新论文——关于一个启动了AAV载体临床转化的试验结果。我想写一篇评论,投给杂志。可能很短,大概一千字。但这次不一样——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是真的想写。不是那种‘戒不掉’的惯性——是我决定要写。”他停了停,用手指在酒杯边缘画了一圈,说下去:“我想把之前在看文献时做批注的习惯,从这里——从我自己的心底,往外面挪一点。不是只写给一个人看的笔记,是写完能让人看到的评论。不超过一千字。就一个关键问题:他们的临床转化数据里有一个细节,关于载体空壳率对免疫原性的影响,我觉得可以讨论一下。我准备拿它写一篇。”

鹿梦鱼放下酒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激动,是安静的、很深的东西——像湖水。像深海。像山顶上那杯姜茶。像暴雨夜里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不是热,是不分开。

“写吧。”她说,“发给我看。”

“嗯。”

“还有——”她顿了顿,“你刚才说不是为了逃避现实——你知道吗,你以前大概不会这么讲。你以前会把所有自己做的事都归结为‘大概只是习惯’或者‘没什么大用’。现在你会说是‘真的想写’。这不一样。”

于甄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留着一小点白漆,是下午刷墙时沾上的,已经被洗淡了很多,但在串灯的光下还能看出一点痕迹。他想了想,然后说:“是不一样。我也感觉到了。就像我之前跑步——一开始是为了逃避失眠,后来变成跑完就想看看桥边那片柳树有没有出新芽。不是很大的区别。但确实是两个方向。一个是在跑开,一个是在跑过去。”他擡起头看她,“你以前跟我说——你不是在等我‘好起来’,你是在陪我‘不好’。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是因为我在你旁边的时候——不管是好还是不好——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我只觉得我是个人。”

鹿梦鱼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用食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太圆,但她画得比外婆教她画鹿时还认真。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桂花酒喝完。酒很甜,余味里有桂花花瓣被泡久之后那种微苦的、干燥的回甘。她放下杯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桂花树上的串灯继续亮着,暖白色的光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喝空的瓷杯上,落在她蜷在他肩膀旁的那只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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