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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六、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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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邀请

春天来的时候,于甄鹿去见了周教授。这次是他主动约的。

不是去办公室——办公室太正式了,他想换一个地方。他在电话里说:“周老师,您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顿饭。食堂就行。”周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食堂的糖醋排骨不如以前了,换了个厨师。你要请就请我吃红烧肉,周三有。”于甄鹿说好。

他们约在周三中午,在校园东南角老银杏树旁边的教师食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和周教授办公室里的那盆大概是同一个来源——叶片都偏小,但绿得很正,藤蔓顺着窗台边缘垂下来,被阳光照得半透明。食堂里的桌椅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塑料桌面边缘磨出了白色的底漆,但擦得很干净。打菜的窗口排着短队,空气里有大锅炖菜的香味和消毒柜里碗筷的余温。

于甄鹿到的时候,周教授已经在靠窗的位子上等着了。桌上放了两份盒饭、一碗紫菜蛋花汤和一壶龙井。盒饭是于甄鹿去窗口打的——红烧肉、炒青菜、一小块煎蛋。他端着餐盘穿过排队的学生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看起来就像学校里任何一个普通的访客,可能是旁听生,可能是某个课题组的编外人员。这种不起眼的感觉让他放松了一些。

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干光秃秃的,但树下的草坪已经开始泛绿。春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味道。

“胖了一点。”这是周教授看到他的第一句话。

“饮食比较规律了。”于甄鹿说,“馄饨吃得多。”

“谁包的?”

“女朋友的外婆。不对——现在应该叫外婆了。”

周教授挑了挑眉毛,放下筷子。“你谈恋爱了。”他的语气不是好奇——是那种笃定的、带着长辈审视自己正确判断的表情,像在看一组实验数据终于出了他预期中的结果。

“嗯。”

“跟谁?”

“她叫鹿梦鱼。您不认识。但她读过您的论文——她说您那篇关于AAV载体靶向性的综述,对她很有启发。”

周教授喝了一口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长辈听晚辈分享恋爱近况时那种淡淡的、温和的打趣。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转了一圈,像在斟酌什么措辞。“小鹿,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你。你那时候瘦了很多,脸色很差,眼睛是灰的——就像一盏灯被调暗了,暗到只剩灯丝上那一点暗红色的余烬。但你说话的方式没变。你汇报实验结果的时候也是那种语气——数据不好看,但不躲。那次你也是,坐在我对面,承认自己在做行政、承认自己欠了钱、承认自己搞砸了很多事——但你不躲。今天你进来,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你的眼睛。和六年前一样亮了——不对,比六年前还亮一点。六年前你是对未来的期待,那是一种没被检验过的亮。现在是被检验过的。被打碎了又拼回来,还亮着。”

于甄鹿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盒饭——红烧肉的酱汁把米饭染成了浅褐色,炒青菜切得不太均匀,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食堂的菜式还是和六年前一模一样,连煎蛋焦边的弧度都像是同一个厨师的习惯。那个煎蛋他以前吃的时候从来没在意过。今天他看着它,觉得自己也是某种被翻过面的蛋——一面是焦的,一面还嫩着。两面前后相隔六年,中间是一整个翻过去的动作。

“周老师,我想回来。”他说。他不等周教授接话,就继续往下说——不是急,是因为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现在找到了出口。“不是现在。我还在还债,还要还四年多。我现在在写东西——给杂志投稿,赚了一点稿费,但还不够稳定。我想一边工作,一边慢慢回到学术界。先从看文献开始,然后——也许可以申请一个在职的研究助理职位。或者帮您的学生做数据分析。我的统计基础还在,SPSS和R都记得怎么用。”

他说完之后停了片刻,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上次在上海的会议上听了报告,在茶歇的时候和赵远聊了聊——赵远,就是那个比我低一届的赵远,您记得吧,加错过引物的那个。他说他们公司在做AAV载体的工艺开发,需要有人帮他们审数据分析。他提了科学顾问的事,不算正式工作,可以远程做。但我想先从学术这边回来。不是因为待遇——是因为我觉得,学术是我最能确定自己还活着的地方。您上次给的那个会议,我在台下听完,回去之后写了五页笔记。不是随便记的——我是真的听懂了的。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跟任何人交换名片。但我知道,我还听得懂。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周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于甄鹿,目光很安静,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食堂里的嘈杂声在他们周围涌动——邻桌几个学生在争论实验数据,打菜的阿姨在喊“下一个”,一个穿蓝色实验服的女生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口袋里插着一把移液枪,枪头上还套着保护套——但在于甄鹿的耳朵里,这些声音很模糊。他在等。等周教授的回答。他等着周教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等着那句“你想什么时候开始”——但周教授没有说。

“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周教授终于开口,掏出兜里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上。那是上次那个学术会议的组织方寄来的新一期通知——九月在广州还有一个分会,主题是基因治疗载体工程的临床转化。“你上次说‘很快就想’。那就从这一场开始。做十五分钟的简短报告。题目你自己定。”

于甄鹿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日期、地点、议程。九月。离现在还有五个月。和上次的邀请函不同,这次的通知不是空白的——背面有周教授用铅笔写的一行字:“于甄鹿,15分钟报告,题目待定。”那个字迹很潦草,但很稳,和六年前他在论文初稿页边看到的批注字迹一模一样。

“我去。”他说。

走出食堂时,阳光正好。银杏树的枝头已经有了绿色的小芽,嫩得像绿萝新发的叶子。于甄鹿站在树下,把那张通知折好放进背包里,和法院裁定书、杂志样刊放在一起。三份文档——一份裁定书,一份样刊,一份会议通知。法院裁定书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的红章开始褪色。杂志样刊的封面有一道折痕,是鹿梦鱼翻来翻去看他那篇文章留下的。会议通知是新的,纸还硬挺,折痕只有两道。他背好背包往校门口公交站走。

经过学院楼时,旁边有个学生正在喂猫——大学里常见的橘猫,蹲在台阶上,尾巴圈着自己,懒洋洋地吃着猫粮。那只橘猫不是去年他在宠物店门口不敢看的那一只。这一只吃得很好,毛色油亮,肚子圆滚滚的,显然是被整个学院的学生轮流喂大的。它吃完猫粮舔了舔爪子,擡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对他毫无兴趣。一只被人爱过的猫不觉得陌生人值得警惕。于甄鹿看了它几秒,然后把那张已经不需要了的旧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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