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九、默白 (1/2)
九、默白
第二天一早,鹿梦鱼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老房子朝东的窗户照进来了。不是那种被高楼挡住的、犹豫不决的光,是真正的、穿过整条巷子的阳光,落在窗台上,把绿萝的叶片照得透亮。她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空着,被子被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在床尾。
她穿着拖鞋下楼,在楼梯口就闻到了姜的味道。不是她煮姜茶时常放的红糖,是更清淡的、煮在粥里的那种姜香,混着皮蛋瘦肉的咸香。于甄鹿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木勺,正在慢慢地搅砂锅里的粥。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粥快好了。你先去院子里坐,我把这点姜丝切完。”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还穿着昨晚那件旧T恤,头发翘着,后脑勺有一小撮压不下去的乱发。晨光照在他后背上,把衣服上那几道折痕照得很明显——那是昨晚她枕着他胸口睡着时压出来的。他切姜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左手按住姜片,右手推刀,每一根姜丝的粗细都差不多。她想起他以前切姜丝像切木头的日子,想起他在出租屋第一次煮粥时把皮蛋切得稀碎、粥稀得像洗碗水。那是债务刚被裁定结束的时候,他在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里,用一台二手电磁炉给她煮了一碗粥,说这是外婆的食谱上教的。那时候他的手腕还会抖,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现在他的手很稳。粥的浓稠度刚好。但他做菜时还是不爱说话,只是偶尔把勺子放下,用手指敲敲案台,像在等油锅再升温几分。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六点。睡不着。”他转过身,手里端着两碗粥,“不是那种睡不着——是觉得今天想煮粥。很久没给你煮了。”
他们坐在厨房的小桌前,面对面喝粥。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昨天在超市买的那小盆绿萝上。新绿萝蹲在窗台上,和于甄鹿那盆老绿萝的扡插苗挨在一起——老绿萝已经分了好几盆苗,这一盆是最近刚移的,叶片还小,嫩绿嫩绿的,藤蔓只有短短一截。两盆绿萝并肩坐着,一盆大,一盆小,一盆老,一盆新。晨光把它们都照得很透,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鹿梦鱼看着那新买盆绿萝,忽然放下勺子,伸手摸了那最小的叶片。
“这片叶子上有一道痕。昨天在超市收银台被塑料袋刮的。”
“我看到了。会自己长好的。”
“嗯。绿萝就是这样——刮坏了也不耽误长。”
她收回手,低头继续喝粥。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那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框外面,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砂锅里剩下的一点粥在余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砂锅里剩下的一点粥在余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鹿梦鱼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转着碗沿。她的手指不再蜷着了——从昨晚在石板上他一根一根扳开之后,她的手就一直舒展着。但她的眉心还有一道极细的纹,是最近几个月慢慢刻上去的。于甄鹿知道那道纹的来历:外婆每次去医院,她眉心就会深一点;外婆每次说“没事”,那道纹就会浅一点——但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
“下周三外婆要去拿检查结果,”她忽然说,“医生说这次能确定是不是只是贫血。我妈说她陪外婆去,让我不用请假。她说我最近请了太多假了。她没说不满意,只是陈述事实——但她的语气让我觉得她不太满意。”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我妈觉得我在你身上花了太多时间,她没说,但我知道。她觉得我应该多管公司的事,少管别人的债。”
“你不是在管我的债。你是在陪我。”
“她知道。但她觉得陪伴也是有成本的。她跟你不一样——她衡量东西喜欢用数字。时间、精力、机会成本——这些在她眼里都比感情更具体。她不是不爱我,她是太爱了,爱到觉得我应该拥有所有最好的,不应该在任何地方浪费时间。”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从来不觉得浪费时间。”
于甄鹿把碗放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不再发抖。
“下次你妈再说你请假太多,你可以告诉她——你在做一个长期项目。这个项目回报周期比较长,但收益率稳定。你用她的语言跟她说话,她大概更能理解。”
鹿梦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眉心的细纹终于松开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商业术语安慰人了?”
“赵远教我的。他说服我接受科学顾问职位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话术。他说‘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当时觉得他在胡说,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他把你对我的投资叫做‘天使轮’。”
“赵远,你朋友?”
“嗯”
“我想从他口里了解曾经的你”
“好”
他把她的手指握紧了一点,“你妈说得对,陪伴是有成本的。但你也知道——任何值得做的事情都有成本。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亲口对她说出你一直不想提的那句话。”
鹿梦鱼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画着圈。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两盆并肩站着的绿萝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其实我爸的公司最近在谈海外的业务。有个跨境合作的项目已经谈了半年多,对方是新加坡的一家生物制剂公司,想和我们合资建一条新的生产线。我爸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只是生意上的,也是生活上的。他说趁着身体还撑得住,想把公司的重心往那边移一移,以后也许可以全家过去。他说那边的医疗条件也好,对我和我妈都更放心。”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纹,像是在读一张地图。“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你知道他的风格,从来不强迫。但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他说‘如果你不想去,我不会勉强你。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条路是开放的。’”
于甄鹿听着,没有打断。他记得上次家宴时鹿父提到过类似的话——当时鹿父问他对公司未来发展的看法,他以为是普通的闲聊,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一种试探。不是试探他的商业头脑,是试探他对“远方”的态度。鹿父大概在想:如果有一天女儿要去远方,这个人会不会成为阻碍——或者,这个人会不会成为让她留下的理由。
“你想去吗?”他问。
“我不知道。”鹿梦鱼说。她的手指停在他掌心,不再画圈了。“我想去,但不是现在。外婆还在这个城市里,她不肯走。她说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五十年,桂花树的根都扎到这里了,她也要扎在这里。而且——”她擡起头看着他,“你在这里。”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指握紧了一点。晨光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橘猫从石凳上跳下来,蹭过他们的脚踝,尾巴扫了一下鹿梦鱼的拖鞋,然后走到院子角落里去晒太阳了。
“你不用因为我留下。”他说,“以前我会说自己不配。现在我不说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这里。不会跑。不会说‘你走吧’。不会再推开你。你留在C市,我就在C市。你要去新加坡,我就开始学英语。我那边的科研圈子也有些认识的人——赵远说他有个同学在新加坡的基因治疗中心,也许以后可以帮我介绍。”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交叉进去。“不是因为欠你。是因为我选了。”
鹿梦鱼低下头,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她擡起头来看着桂花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那我也不用因为自己不想离开而内疚。但我一直还没对我爸说出口——如果他早就把全家迁走当作目标,我怕他会失望。所以我总是在电话里提外婆、提你、提公司。每次他都让我不用解释,说他知道。但我从来没直说那一句——我也不想走是因为这里有我的生活。我不只是为了你。我在这里有外婆的老房子,有隔壁张婆婆的桂花蜜,有顾医生和熟识的朋友。这些都是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我不是在等他理解。我是在等我有勇气说:这些不比海外那条生产线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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