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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八、共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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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共担

回到C市后,于甄鹿开始准备债务集中清理的申请材料。

这是一个漫长的、折磨人的过程。他需要整理所有债务的合同、还款记录、催收证据——每一张截屏都要标注日期和平台名称,每一份合同都要复印三份,每一笔还款流水的对账都不能出错。需要填写几十张表格——个人收入申报表、家庭财产申报表、债务清单、月支出明细表——需要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解释自己为什么陷入债务危机,为什么无法偿还,以及未来的还款计划。陈述必须详实,不能漏掉任何一笔,也不能把一笔重复计算两次。

这项工作开始于他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鹿梦鱼请了半天假——虽然她说是“刚好不忙”,但于甄鹿知道她推掉了一个供应商的会议。她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号托特包,里面装着文档夹、便签纸、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一台便携打印机,还有一盒外婆包的馄饨。

“你带打印机干什么?”

“你的材料需要打印。去打印店不安全——你的这些文档上有身份证号、借款金额、平台名称。”她一边把打印机插上电,一边头也不擡地说,“放在U盘里拿去打印店,万一被谁看到了,你以后会更不安。在家打印,打完就删打印记录。你不会需要操这个心。”

她没有说“我来替你操心”,但她就是在替他操心。于甄鹿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她蹲在地上摆弄打印机——那台打印机是她从公司借来的,驱动安装盘还贴在机身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感激太轻了。是更深的某种东西——像一个人在水里泡了很久,忽然有人递给他一条干燥的毛巾。那毛巾本身不能把水吸干,但它的存在告诉他:你不是一辈子都泡在水里。

“你发什么呆?合同拿过来。先从小贷公司那笔开始。”鹿梦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书桌前坐下。桌上已经被清空了——她来的时候把那些便当盒和杂物挪到了一边,把桌面擦了一遍,铺上了一块她从家里带来的旧壁纸。壁纸是浅米色的,边缘有一点洗不掉的茶渍,但叠得很整齐。于甄鹿看着那块壁纸,忽然意识到她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他的世界变得稍微体面一点。一个干净的桌面。一台打印机。一支能流畅出墨的笔。这些在正常人的世界里微不足道的东西,在他这里都是稀缺资源。

每天晚上,鹿梦鱼都会来他这里,陪他一起整理材料。她坐在书桌前,帮他核对数字、标注重点、检查格式。她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债务清单的草稿和划掉又重写的计算过程。有时候他们会争论某笔债务的利息计算方式——那笔来自一个网贷平台的小额消费贷到底应该按36%还是24%算——鹿梦鱼说:“你上次说的36%是指标注利率,还是加上服务费后的实际利率?”于甄鹿说:“标注利率。但他们的服务费是含在每期还款额里的,所以实际是36%。”两人同时停了一下,鹿梦鱼开始在纸上算一个新的公式,于甄鹿在旁边看着她的笔尖移动。最后结论是——按实际利率36%的基数来主张超额利息。这是他们一起算出来的。有时候他们会沉默很久,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几片叶子。于甄鹿给它们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在红色的灯光下像小小的钻石。第六片叶子正在冒尖——鹿梦鱼今天第一个发现的,她用铅笔指给他看,说“这里,卷着的那一小片”。她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和他第一次在咖啡馆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有一天晚上,接近午夜,于甄鹿正在核对最后一份还款流水——那是他最早借的那笔网贷,本金五万,三年下来利息滚到了近两倍——鹿梦鱼在一旁整理那些他按照日期标号、用回形针分类的催收短信截屏。她忽然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其中一张截屏,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问。

“这个人——”她指着截屏。那是一封被催收对象从联系人列表中随机拉出来的群发短信,收件人里包含他的一个大学室友。内容大意是:你的朋友某某某欠债不还,请转告他尽快还款,否则后果自负。短信把“于甄鹿”三个字打成了“于真路”。

“他把你的名字打错了。”鹿梦鱼说。

“他们经常打错。名字不在他们的数据库里。”

“这不只是打错。”鹿梦鱼说,“他们把你的名字写成了‘于真路’。不是甄别的甄,是真实。不是鹿鸣的鹿,是路途。于真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擡眼看他,眼神不是愤怒——是更深层的、沉在愤怒底下的悲哀。“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写过什么,读过什么,在多少个凌晨醒来盯着天花板。在他们的数据库里你只是一个数字。逾期天数。应还金额。催收等级。你连名字都不配拥有。于真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稳。“可我知道你的名字。于甄鹿。你是我见过的最像你自己名字的人——需要被甄别,才能被发现。是鹿,不是鱼。不是那套系统里任何一个编号。是一头独自跑在深山里的鹿。你知道吗?”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笔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鹿梦鱼没有等他回应,重新低下头,用铅笔在截屏边上标注:群发短信,含第三人联系方式,违反催收公约第十八条。她的字迹很工整,和刚才那个用手指敲桌面的人判若两人。

“鹿梦鱼。”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鹿梦鱼停下笔,擡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搁在桌上。

“我不是对你好,”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你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人——你那么聪明,却把自己活得那么小;你那么善良,却觉得自己不配被善待;你心里有火,却一直在假装它不存在。我只是……不想让你继续假装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假装?”

“因为假装的人,不会在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说‘我睡不着’。”她笑了笑,“假装的人,不会把废品整理好双手递给捡垃圾的老人。假装的人,不会在论文里写‘深海中的鱼群’,然后在综述里批注‘聪明’。很矛盾——但这矛盾是你。你不一致的地方,恰好是你最真实的地方。”

于甄鹿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散落的文档。数字、表格、合同、条款——这些冰冷的东西,忽然被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温暖包裹了。他用手掌按住一份表格的边角,感觉到纸张的温度。那是鹿梦鱼刚才触碰过的地方,还没有凉。

“鹿梦鱼,”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好了——我说的是如果——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她说,把笔帽合上,啪的轻轻一声,“你只要继续做你自己。不是那个‘还清了债的于甄鹿’,不是那个‘战胜了抑郁症的于甄鹿’,而是那个会在废墟里种花、在凌晨两点发消息说‘我睡不着’、在综述边上用铅笔写‘聪明’的于甄鹿。那个于甄鹿,我一直都喜欢。”

她没有说“爱”。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比“爱”更重。她把笔帽合上,然后用拇指轻轻地转了转合上的笔,她在等他接话。而他低下头,没有接,因为在他想说的一切里,目前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今晚的绿萝发了一片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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