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四、师恩
四、师恩
第二天早上,于甄鹿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趴在桌上睡着的。脸下面压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开的页面是他昨晚写的最后几行——那些关于AAV载体的设想,字迹潦草到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全。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试图回忆写它们时的状态。只记得笔很快,脑子里的念头比笔更快,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感觉。不是灵感——灵感是温热的、缓慢的、带着愉悦的。昨晚的感觉更像是被追着跑,有一群念头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不得不把它们一个个揪出来钉在纸上。
他把那几页折了一个角。不是想留着——是想标记一下,下次见到顾医生的时候问一问。虽然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问。
接下来的日子,于甄鹿开始尝试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与人连接。
不是与鹿梦鱼——她已经是他的“非随机抽样”了——而是与其他人。
他给导师周明远教授发了一封邮件。一开始他写了好几版——有很长的,解释了自己这几年的所有起落,从父亲生病到林薇离开到网贷陷阱到被起诉,写了将近三千字;也有很短的,只有一句“周老师对不起”。最后他选了中间的版本,只有几句话:“周老师,我是于甄鹿。很久没有联系了,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我在想办法解决。您当年的鼓励,我一直记得。”
他没有说债务,没有说抑郁,只是报了一个平安。但发出邮件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惊恐发作的狂跳,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敲门一样的跳动。他把邮件发出去,然后关了电脑。不敢等。但敢发了。
第二天,周教授回信了。回信很短,但于甄鹿看了好几遍:“小鹿,我当然记得你。你的论文我还在用,最近有个学生做AAV载体的课题,我让她读了你的文章——她说图3的分析思路对她启发很大。你遇到什么困难?有空来学校找我,我们聊聊。”
于甄鹿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恐惧,而是某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期待。他查了一下日历。周六。周六周教授不开组会。他可以周六去。
“怎么了?”鹿梦鱼问他。她今天又来了,带了一盒外婆做的桂花糕。桂花糕切成了方形小块,每一块上面都点了一点红曲,看起来像雪地上的小红花。她把桂花糕放在盘子里,盘子是她上次带来的——她已经在他这个小屋子里存放了半个厨房。
“我导师让我去学校找他。”他说。
“那你去啊。”她把桂花糕放在盘子里,盘子是她上次带来的——她已经在他这个小屋子里存放了半个厨房。
“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把第七个理由吞回去了。算了,直说吧。“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配站在他面前。他是教授,我是……我是欠了一百多万的债务人。他以为我会成为一个科学家,结果我连一个正常人都没做好。”
鹿梦鱼放下桂花糕,走到他面前。她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衣服上的桂花香——大概是蒸桂花糕时沾上的。味道很淡,但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那点甜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
“于甄鹿,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那种把重量放在每一个字上的轻,像在冰面上踩钉子,“‘配不配’不是由成就决定的。你导师让你去,不是因为你发了多少论文、挣了多少钱,而是因为你是他的学生。师生关系不是交易,是传承。你不去,他只会觉得遗憾;你去了,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他都会高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别人的学生。”鹿梦鱼说,“我大学时有个老师姓林,教了我两年设计基础。毕业后我去了家里的公司,没有做专业相关的工作。我一直不敢联系她,觉得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她,我准备转头躲,她先叫了我的名字。她说‘鹿梦鱼,你朋友圈发的那些甜品照片是不是你做的?太精致了’。我说我去了家里的公司,她说‘那也很好啊,你在做你的事’。她没有失望。老师不失望。老师只是想知道你还在。”
于甄鹿沉默了。鹿梦鱼很少讲自己的过去。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做例子。她的过去不是用来交换的筹码——是用来搭桥的钢索。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叶子小小的,嫩绿色的,在红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翡翠。叶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白边,是新叶特有的——等长开了就会变绿。他盯着那两片新叶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鹿梦鱼。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她说“不要考虑太久”——但没有。她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桂花糕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坐下来,翻开自己带来的那本《庄子集释》。给他空间。给他时间。他需要的所有东西,她都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