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申请 (1/2)
二、申请
诉讼的拉锯战持续了两个月。
对方的条件从“一次性还清八万七”降到“分六期”,又降到“分十二期,每期七千二百元”。于甄鹿还是拿不出。他的月薪只有五千三百元,扣除房租、生活费、其他债务的最低还款,每个月能挤出不到两千元。七千二百元是他月收入的百分之一百三十六,一个数学上不可能的数字。他把这个算式在笔记本上反复演算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不可能。
陈律师建议他申请个人债务集中清理——这是类似于“个人破产”的进程,虽然C市还没有正式的个人破产制度,但法院有类似的试点机制。申请通过后,法院会对他的全部债务进行统一处理,制定一个他能承受的还款计划,超出部分予以免除。
“但这意味着你要公开你的全部债务信息,”陈律师说,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手术方案,“包括每一笔欠款、每一份合同、每一个催收记录。你需要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怎么借的、每一笔的时间节点、当时的意图——证明你不是恶意的。法院要看你是不是‘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也就是说,你要证明你不是恶意逃债,而是真的还不起。”
于甄鹿沉默了很久。
“诚实而不幸”——这四个字让他觉得荒谬。他翻开陈律师给他的试点申请案例集,里面有几个成功的案例:一个出车祸的年轻人,伤残鉴定是二级,没办法工作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退休金只有两千多,儿子又患了肾病。他们的不幸都带着某种可见的证据。他确实不幸,但诚实呢?他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敢告诉,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去上班,他把抗抑郁药藏在维生素瓶里。这样的人,算“诚实”吗?
“我考虑一下。”他说。
走出律所,C市的天空放晴了。冬日的阳光很薄,像一层透明的膜,贴在皮肤上,没什么温度,但至少存在。于甄鹿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阳光在地面上画出明暗分界线。他站在暗处,鹿梦鱼站在明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左肩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刚好在膝盖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诚实’这个词。”他说,“我好像很久没有诚实过了。不是故意说谎,而是……我忘了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
“那就从最小的诚实开始。”鹿梦鱼说,“比如,你今天想吃面,还是想吃馄饨?”
于甄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馄饨。”他说。
“好,”鹿梦鱼打开车门,“那我们去吃馄饨。”
吃馄饨的时候,于甄鹿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
不是债务的细节——那些数字他还在回避——而是更早的、债务之前的事情。他说的时候没有看鹿梦鱼的眼睛,而是看着碗里的汤。他说得很慢,像在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沾着灰尘,每翻一页都要花一些力气。
“读研的时候,我导师周明远教授跟我说,我是他带过的最有想法的学生。”于甄鹿搅动着碗里的汤,眼睛看着勺子。勺子是瓷的,很白。他注意到勺柄有一小道裂纹。“他说我的论文‘有一种罕见的文学性和科学性的平衡’。我当时觉得,我会成为一个科学家。不是那种发很多论文的科学家,而是那种……真的能做出点什么的科学家。比如,做一个载体,能让基因疗法真的用到病人身上。”
鹿梦鱼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她在用整个身体告诉他:我在听。
“后来我爸病了。肺癌,早期——算是幸运的——手术加化疗,花了二十多万。家里的积蓄全部搭进去,还借了亲戚的钱。我妈那时候刚退休,退休金只够吃药——降压药,降脂药,还有钙片。她每次去药店都带着我给她列的单子,怕忘了吃哪种。我弟还在上大学。”
“我那时候刚毕业,在一家生物公司做研发,月薪六千。我跟我导师说,我想去企业,不去读博了。他劝了我很久,说‘你是有天赋的,不要浪费’。我说‘天赋不能当饭吃’。”他停了停,“其实我知道天赋不能当饭吃。但我不知道的是——债务能让你连饭都吃不上。”
他放下勺子,碗里的馄饨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反射着馄饨店昏黄的灯光。勺子搁在碗沿上,和鹿梦鱼搁筷子的动作如出一辙——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模仿她的习惯。
“后来我就去了那家公司。做了一年,觉得工资太低,想跳槽。林薇——我前女友——说她被投资平台骗了三十万。我说我们一起还。我想,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扛好。我用信用贷款填平了她所有的债务,但她后来……”说到这里,于甄鹿绞着手指结束了关于林薇的话题,他不想说下去。林薇的离开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他发现自己把信任给错了人,而这种发现没有让他变聪明,只是让他变得更不相信自己。从那以后,他对自己判断力的怀疑就成了一层底色,涂在所有决定上。他不相信自己能选对人,不相信自己能做对事,不相信自己值得任何好的东西。这种自我怀疑比债务更难清除——债务有利息计算公式,自我怀疑没有。
“再后来,同事跟我说有个投资项目,回报率很高,他投了,赚了不少。我当时想,反正已经欠了三十万了,不如试试能不能翻身。我把信用卡套现,投了五万。亏了。我又借网贷去填信用卡,利息滚利息,越滚越大。”
“那你女朋友林薇呢?”鹿梦鱼不想轻易放过他的情史。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他停了一下。
“她后来和我那个同事在一起了。就是拉我投资的那个同事。”
鹿梦鱼放下筷子。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她沉默了几秒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在选择该说哪种话。最后她说:“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于甄鹿说,“分手之后我就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鹿梦鱼点了点头。不是赞同——是“我听到了”。她不会追问细节,不会替他评判,不会说“他们一定会遭报应”。她只是点了点头,让他知道:这段过去了。你可以继续。
“你不恨她?”她问。
“恨过。”于甄鹿说,“但恨太贵了。恨要花很多情绪,我没有那么多情绪可以花。一百零七万还没还完,哪有资格恨。”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把凉了的汤喝完了。汤的咸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醋的酸。馄饨已经凉透了,皮粘在一起,馅也硬了。但他吃完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鹿梦鱼坐在对面,他不想浪费她点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故事。”他说,“一个‘诚实而不幸’的人。但其实,我的不幸是我自己造成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林薇是我自己选的。那个同事是我自己信的。那五万块钱是我自己投的。没有人逼我。都是我自己。”
鹿梦鱼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碗的影子拉在一起。两个碗的影子在桌面上重叠了一部分,像是某种不需要言语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