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梦鹿
一、梦鹿
接下来的日子,于甄鹿开始尝试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写作。
不是学术论文,不是工作报告,而是日记。鹿梦鱼送给他的那个笔记本——深蓝色封面,压印着细密的纹理,像夜空中的星云——他一直放在桌上,没有动过。有一天晚上,他失眠了,坐在行军床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正好照在笔记本封面上,那些压印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像真的星云。他看着那个封面很久,然后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空了很久。他有很多想写的,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后来他想起了顾医生说过的话——“从你能说的最小的事情开始。不要直接写你的情绪。写你做了什么。写你今天吃了什么。从客观事实进入。”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是202X年X月X日。我被起诉了。但我没有崩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觉得它不像真话。他没有崩溃,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安静的崩溃是需要能量的,而他连崩溃的力气都没有。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旁边加了一句:“也许不是坚强。也许是麻木。分不清了。”
他继续写:
“今天早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店员多给了我一个,说是买一送一。我不知道是真的买一送一还是她看我可怜。但不管是哪种,我都吃了两个饭团。两个饭团的热量是五百大卡,够我撑到中午。饭团是金枪鱼蛋黄酱的。味道一般。但我吃完了。第一个是饿的。第二个是不想浪费。”
“鹿梦鱼今天来过了。她带了外婆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说外婆的手最近不太好——关节炎又犯了,手指关节肿得握不拢——包饺子要花很长时间。我问是什么病,她没有说。我觉得她也有不想说的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和我这个笔记本封面颜色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法院的调解还在继续。对方降到分八期,每期一万零九百元。我还是拿不出。陈律师说可以再拖一拖,拖到对方愿意接受更低的条件。我觉得她在安慰我。但她的语气很像在陈述事实。也许我真的该信她一次。”
“窗台上的绿萝发了新叶。很小的一片,嫩绿色的,在便利店的红色灯光下看起来像假的——那颜色太亮了,像塑料。但我摸了摸,是真的。叶子很软,有一点凉。鹿梦鱼上次来的时候给它浇了水。她没有说,但我看到叶子上的水珠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桌上。
窗外,便利店的招牌依然亮着。但今晚,那红光看起来不那么像血了。也许是因为绿萝的新叶——那绿色太鲜了,映在红光上,把红色也带着有了点暖意。也许是因为那行“我没有崩溃”的字。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的眼睛累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道——是鹿梦鱼上次带来的樟脑丸,她说“衣柜里放了太多,分你一包”。樟脑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姥姥家的衣柜——那些整整齐齐叠好的旧毛衣,夹在衣服之间的樟脑丸,和每年春天拿出来晒时翻飞的细小尘埃。
黑暗中,大提琴曲的旋律再次响起——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不是手机在放,而是他的记忆在回放。那个旋律像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黑暗中跟着旋律默数——;——像一首缓缓降落的摇篮曲。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森林里。不是后山那片已经被推平的森林——后山的森林现在是一片工地,推土机把松树连根拔起,鹿的踪迹变成了混凝土的地基——而是一片更大的、更古老的森林。树很高,枝叶遮天蔽日,只有几束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金色的斑点。空气里有松脂和青苔的味道,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时间的陈迹上。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只鹿。
那只鹿站在溪边,低头喝水。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被冲刷得圆润的卵石。鹿的毛是浅棕色的,背上有白色的斑点,像落满雪的山坡。它喝水的姿态很安静,嘴唇轻轻触碰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于甄鹿站在那里,不敢动,怕惊跑它。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但鹿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安静,像秋天的湖。它没有跑,只是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然后它甩了甩尾巴,那尾巴摆动的方式一点也不急,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没关系。
于甄鹿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鹿,看着它喝完水,甩了甩尾巴,慢慢走进森林深处。
他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不是眼泪。是汗。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穿过便利店的招牌,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那光落在他的眼睛上,热热的,像一只手在轻抚。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我没有崩溃”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梦见了一只鹿。它没有跑。”
他写完,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它看了我一眼。大概有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