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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五、绿萝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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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她对自己说:克制。你现在靠近他,他会逃跑。你那个“非随机抽样”的笑话,他表面笑了,心里大概在盘算怎么远离你。你要慢慢来,像驯服一只受伤的鹿。你要让它先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气味,习惯你的声音。然后它才会让你靠近。然后它才会让你摸它的角。

她睁开眼睛,看着于甄鹿。他正在喝汤,喉结上下滚动,很慢,很安静。窗外便利店的招牌红光通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

总有一天,她想,你会主动靠过来。在那之前,我会等。我有很多时间。我的外婆等了十年才等来外公的求婚。我等得起。就算等不到也没关系——她骗自己说——至少这碗馄饨是真的。

她低头喝汤,把那些疯狂的念头咽进肚子里,和馄饨汤一起消化掉。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论文里的哪句话吗?”她忽然问。

于甄鹿擡起头。他刚咽下一个馄饨,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

“‘基因载体的归巢效应,如同深海中孤独的鱼群。它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却最终被某种化学梯度牵引着游向正确的突触。’”

她顿了顿,又说:“我当时在读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一定很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吃饭’的孤独,而是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你觉得世界很大,但你不在里面。你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但声音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

于甄鹿没有接话。他放下勺子,盯着碗里剩下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像绿色的小岛,散落在辽阔的液体海洋里。

“后来我托人打听你,”鹿梦鱼继续说,“听说你离开了学术圈,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我想,那也没什么,人各有志。再后来,我又听说你欠了很多钱。我想,那也没什么,谁还没个难处。再再后来,我看到了你是怎么对待那个捡垃圾的老人的。”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认真。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不是刻意的端正——是尊重。她用尊重来替代她不能表达的想要。

“于甄鹿,一个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人,还能蹲下来和捡垃圾的老人说话,还能把自己的废品整理好双手递过去——这不是伪装。这是你的本质。你的本质不是刺猬,你的本质是……一个会在废墟里种花的人。”

于甄鹿闭上了眼睛。他感到眼眶发酸,但没有流泪。他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抗抑郁药的副作用之一,是情感迟钝。药物把情绪的振幅压平了——悲伤被削弱了,但笑声也被压低了。他对顾医生说“我好像没有感觉了”,顾医生说“这是暂时的”。他不太相信“暂时”这个词,但他还是继续吃药。因为不吃药的时候更糟。在情感迟钝和情感崩溃之间,他选了前者。像在冻死和烧死之间选一个方向。

“你太理想化我了。”他说。

“也许。”鹿梦鱼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利落——她大概在家族企业里练出来了,整理东西的时候有一种职业性的效率,“但理想化不是问题,把理想化强加给别人才是问题。我没有要求你变成我想象中的样子。我只是……看见了我想象中的样子,然后来确认一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还在原地坐着,像一颗生了根的植物。那双正在望着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

“于甄鹿,我不需要你伪装成任何人。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刺猬,但至少——让我知道,刺猬的肚子里,装着一整片星空。”

鹿梦鱼在离开前,忽然说:“我知道你债务的具体情况。”

于甄鹿端着碗的手顿住了。手指瞬间收紧,指尖泛白,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记脆响。

“我父亲的朋友是SJ银行风控部的负责人。你的征信记录,我看到了——在你同意之前,这是侵犯隐私,我道歉。”她没有加上任何推脱或解释——不是“但我控制不住”,不是“你可以怪我”。只有道歉。干净的。赤裸的。她看着他,目光坦然,“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看到你的征信记录才来找你的。我是因为读到你的论文,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曾经用那样优美的中文讨论过AAV载体的衣壳工程。然后我才去查了你的近况。然后我才发现,这个人的近况很糟。”

“然后呢?”于甄鹿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鹿梦鱼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要来看看,这个人的近况能不能不那么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篇论文。那篇论文值得它的作者继续活下去,继续写下去。”

门关上了。于甄鹿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手里还端着半碗凉了的馄饨。他低头,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荠菜叶子切割成碎片,脸被掰成了五六块,像一幅他不认识的拼图。碗底沉着最后一片馅。他把它舀起来,放进嘴里。已经凉了,但荠菜的味道还在。很淡。很真。

他忽然想起论文致谢部分最后一行字,他写的是:“愿所有孤独的载体,都能找到它们的靶细胞。”

原来,有人读到了。不是用眼睛扫过去的那种“读”——是真的读到了。是用荧光笔划出来的、在边上写批注的、用了不下十次的那种读。

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便利店的招牌在微微发光。窗台上那盆绿萝安静地蹲在角落里,五片叶子在红光里绿着,最小的一片还没有完全展开。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绿色是活着的证据。”他低头看着那盆绿萝,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叶子很软,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间屋子里,终于有了一样不是他的东西。不是债务清单,不是药瓶,不是法院传票。是一盆活的植物。是有人放在这里的。

他又低头,看见鹿梦鱼留下的一盒中成药,盒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睡前温水送服,一次两粒。外婆说,脾胃不好的人,心里容易积事。PS:你维生素瓶子的标签贴歪了。我没看里面。但我猜不是维生素。不用跟我解释。——鹿”

他拿着那盒药,来回看了两遍。尤其是最后那句话——“不用跟我解释”。不是质问他为什么把药藏在维生素瓶里。不是施舍同情。不是拿着这句话来当接近他的理由。她没有点破,但也不假装不知道。她在门口摆下了一副坦白的牌,然后退后一步,让他自己来决定:要不要解释。要不要理她。要不要把门再打开一次。

他把那盒药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窗外的红光依然在,便利店的招牌闪了闪,然后稳定了。他把手放在药盒的纸壳上,没有拆。他还没决定要吃。但他也没扔掉。这是他在认识鹿梦鱼之后,第一次没有把一个关于她的事情推开。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它放在那瓶伪装成维生素的抗抑郁药旁边。

两个瓶子并排站着,像两个沉默的守卫。窗台上的绿萝也安静地站着,五片叶子在红光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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