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小雪
第三十八章小雪
小雪前两天,衍城下了第一场冬雨。沈恣站在沈氏子品牌门店的施工现场,盯着工人把最后一块洞石铺上私教区的墙面。老赵蹲在旁边,用水平尺量了量接缝,站起来说:“平整度没问题。等美缝做完,这块墙能当镜子用。”沈恣把手掌按在洞石表面。石头是凉的,但纹路很温润,和她去年在精品酒店中庭选的那批洞石来自同一个采石场。她把验收单签了,递给老赵,说:“下周灯具进场,色温还是按之前定的2700K。”
“知道。暖光,不刺眼。”老赵把验收单折好塞进工装口袋,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何设计师说你天天加班。”
“没有。她每次都这么说。”
老赵没再追问,只是收工的时候多买了一碗红豆汤圆,放在她临时办公桌的角落。沈恣看见那碗汤圆,没有问是谁买的。巷口那家甜品店的红豆汤圆,她从小吃到大,现在已经不需要猜是谁放在这里了。
小雪那天,沈恣去了衍城东区新开的商业综合体做子品牌门店的施工中期验收。这栋综合体是上半年刚开业的,入驻的品牌大多是国内外叫得上名号的连锁店。沈氏子品牌的门店位置在三楼中庭旁边,面积不大,但动线位置很好——沈志谦上次说的“跟物业协调过了”,确实不是空话。
沈恣站在店门口核对施工进度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她很久没有听到、但绝不会忘记的声音。
“哟,这不是当年在餐厅端盘子那位吗?”
她转过身。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的男人站在中庭护栏旁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讲究的年轻男女,大概是周末出来逛街的。她认出他了——第一章那个被她泼了一脸果汁的富二代。他比两年前胖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模糊了,但眼神里那种油腻的轻慢一点没变。
“你们不知道吧,”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咖啡座的人听到,“这位沈小姐以前在餐厅当服务员,脾气特别大。客人碰了她一下,她直接一杯果汁泼过来。后来辞职了,不知道怎么混进设计圈了。现在好像做得还不错?哎呀,人还是要有点运气的,对吧。”
他旁边几个人有人跟着笑了一声,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不明所以地看了沈恣一眼,又看向那个男人。
沈恣把手里的卷尺收进工具袋,转过身正对着他。她今天穿的是沈志谦寄来的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成低马尾,工装裤膝盖上两块灰印洗不掉,但脊背挺得很直。“你是这家商场的商户?”
“不是。路过。”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两年前在餐厅里伸手碰她时一模一样,“怎么,沈设计师现在接项目还要挑甲方了?我听说你做的都是高端商业空间。端盘子和做设计,倒是都是服务业哈。”
沈恣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只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眼——从皮鞋到大衣,从领带到手表。然后说:“以前你来餐厅吃饭,是客人。客人不规矩,我用果汁泼你。现在你在别人的店里评论设计师,是旁观者。旁观者不专业,我用数据回答你——这个门店的动线是经过人流模拟的,灯光的色温是根据人体视觉舒适度标准设置的,墙面的洞石是从意大利进口的。你说我靠运气走到今天,但运气不会帮你选石材。”她把工具袋的拉链拉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工作室的公务名片,上面印着祁氏独立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递给他。“如果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品牌,需要做商业空间设计,可以联系我。我接项目看预算,看调性,不看过去。你的过去,和我的过去,都不看。”
他没有接那张名片。他脸上那种轻慢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然后被一种不太自在的尴尬取代——不是被打败了,是被一个自己曾经轻视的人用最体面的方式卸掉了所有攻击角度。他旁边的同伴里有个女生大概觉得这场对话太无聊了,扯了扯他的袖子说“走了走了,楼上吃饭”。他顺势转过身,跟那群人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沈恣一眼。她已经在给老赵打电话核对下午的施工节点了。
傍晚,沈恣坐在中庭旁边的咖啡座上,把验收单翻到最后一页准备签字。手机亮了一下,是祁循的消息:“今天验收顺利吗。”她想了想,没有打字,而是按下语音键,把今天在中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遇见那个富二代,他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把名片递给他,他没有接。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段和项目相关的汇报。他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以前泼他果汁。今天递他名片。”
她说:“以前泼果汁是因为他在欺负人。今天递名片是因为他在大庭广众下贬低我。用专业能力让他闭嘴,比泼果汁更有用。”顿了顿,又说,“也是想告诉他,以后不要再随便欺负人——你永远不知道你欺负的那个人以后会做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她说:“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很像一个人。不是设计总监,不是项目甲方。是一个十几年前在你身边递丝巾的人。”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中庭那棵被装饰成节日造型的假树。小雪的天黑得很早,商场里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那个人不会像你这样说这么多话。他会把名片寄到他公司去,不留署名。”
他没有接这一句。但她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轻,一声,不像笑,像某种被她看穿之后不再辩解的、安静的承认。
挂了电话之后,祁循拨通了小方的内线:“帮我查一下,衍城东区新开那家商业综合体,餐饮层的商户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姓——之前做餐饮的。”他说了那个富二代的姓氏。小方没有多问,只是说给他十分钟。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做决定之前的习惯动作——极短,极轻,随即收回,重新归于平静。窗外暮色沉沉,秘书台那杯咖啡还在冒着热气。他没有等咖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