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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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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微光

快闪店运营期进入第二周,沈恣去现场做最后一次灯光调试。温小姐站在收银台后面,把开业以来的销售数据调出来给她看——手工银饰的销量比预期高了四成,皮具的试戴转化率也超过品牌在其他城市的快闪数据。温小姐把平板放在桌上,说:“下次来衍城做长期店,我还找你。”沈恣把对讲机还给店员,说:“那时候我可能涨价了。”温小姐笑了一下:“你涨。”

从新天地出来,沈恣没有直接回工作室。她坐地铁去了老城区。巷弄改造项目交付之后,她还没有专门回去看过。巷口那盏路灯在白天不亮,灯罩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巷子往里走。青石板路被清洗得很干净,灰砖墙上的藤蔓修剪过,那栋民国小洋楼的门廊换上了新的木门窗。她走到那面她亲手铲掉青苔、又看着新苔长出来的灰砖墙前面,停下来。墙上那块露出青灰色砖面的位置还在,旁边的苔藓又密了一些。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条巷子很长,从巷口跑到巷尾要跑很久。现在站在这里,发现其实只有不到两百米。不是巷子变短了,是她长大了。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下午。周敏在门口撞见她,递给她一份新的项目数据。“棱镜那边的秦老师昨天联系我,说他们下半年要做一个青年设计师专题,想让你做专访对象。”沈恣接过数据,翻开第一页。是秦老师亲自写的选题意向,标题是“角落里的光——沈恣的空间设计哲学”。她看着那个标题,沉默了一会儿。周敏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被采访。但棱镜在圈内的分量你清楚。上次那个专访发出去之后,主动找上门的项目多了不少。这次是秦老师亲自点的你。”沈恣把数据合上,说:“我接了。”

下班之后,她去便利店买晚饭。站在冷藏柜前挑饭团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祁循。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秦老师说选题标题是他从你上次专访里摘的原话。”沈恣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字:“嗯。”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他问你愿不愿意放一张个人照片。”她回:“不放。”

他回了一个“好”,没有追问为什么。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一个明太子饭团去结账。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行道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边。她边走边拆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站在路口等红灯。

秦老师那个选题的标题,确实是她上次专访里说的话。当时江屿问她为什么做的每个项目都会留一个独处的角落,她说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她没说出来的那一半是——她小时候没有能独处的空间,所以长大后做的每个项目,都会留这样一个角落给和自己一样的人。这句话她只对祁循说过,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在那盏路灯下面。现在它变成了棱镜的选题标题。她知道这不只是秦老师的敏锐。是有人记住了她的每一句话,然后悄悄让它们被更多人看见。

她没有跟他说谢谢。只是在红灯跳绿的时候,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穿过斑马线,走进了对面亮着暖黄灯光的街巷。

周一早会,周敏宣布了一个新的项目安排。衍城东区有一栋百年历史的旧祠堂,要改造成社区公共阅读空间,由祁氏独立工作室和棱镜设计媒体联合承建。秦老师那边负责文化定位和内容策划,设计方负责空间改造和室内设计,项目负责人是周敏,主设计师是何设计师,助理设计师是沈恣。

散了会,何设计师端着咖啡杯走过来,靠着她的工位挡板,说:“旧祠堂项目,甲方是祁氏集团公益基金会。”沈恣正在把项目数据装进帆布袋,动作没有停顿。“我知道。”何设计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下午,沈恣跟着何设计师去了旧祠堂做第一次场地勘测。祠堂坐落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楣上的匾额被岁月磨得看不清字迹,木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推开门,天井里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正厅的梁柱上挂着一层灰扑扑的蛛网。但祠堂的骨架还是完整的——擡梁式木结构,中轴对称的院落布局,天井上方没有加盖,阳光直直地洒下来,照在正厅地面上那一方青石铺成的中心点上。

沈恣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那片没有遮挡的天空。何设计师在旁边量柱距,一边记数据一边说:“这房子有意思。老祠堂改阅读空间,最难的是怎么在保留宗教场所那种仪式感的同时,让人愿意坐下来看书。太严肃了坐不住,太随意了又浪费了这个空间的气质。”沈恣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天井中央那块青石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掌心粘贴去是温热的。

她想起一个细节。小时候她蹲在巷子里哭的时候,有时候哭累了,也会把手掌按在青石板路面上。夏天的石头是热的,冬天是冰的。后来她做设计的时候,总喜欢在方案里放很多石头——水洗石、青石板、洞石、磨石子。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材质偏好。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不只是。是一种触觉记忆。人在最无助的时候,会本能地去接触实体的东西,因为实体的东西不会离开。那些石头接住过她。所以现在她想把石头放进每一个她设计的空间里,替另一些人接住他们自己。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场地勘测记录上写下第一行备注:“天井中央青石保留原位,不做任何加工。让每个坐在这里的人,都能把手放在上面。”

何设计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刚测完的一组柱距数据抄在了她的笔记旁边。

傍晚从旧祠堂出来,沈恣没有跟何设计师一起回工作室。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从天井上方那片没有遮挡的天空里一寸一寸沉下去,把祠堂的飞檐翘角染成一幅剪影。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天井中央那块青石被夕阳照得发亮,周围是齐膝高的杂草和剥落的朱漆门框。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祁循。没有配文本。几分钟后,他回了一张照片。不是老城区,不是路灯,不是绿植。是一张旧祠堂的细节特写——梁柱上一个模糊的墨书题记,字迹已经看不太清,但落款的年份依稀可辨:民国十一年。

她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一行字:“你怎么有这个角度的照片。”他回:“上午去的。”她问:“为什么上午去。”他回:“因为知道你下午会去。”

她看着这三行对话,把手机收进了口袋。没有继续追问。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用最淡的语气,做最重的事。晚风从天井里穿过去,把地上的杂草吹得轻轻晃动。她站在巷口,想着那根梁柱上模糊的字迹——民国十一年,到现在将近一百年。这一百年里,有多少人来过这个祠堂,在天井里站过,在那块青石上踩过。但大概没有多少人,把手掌贴在那块石头上,去感受它的温度。

她会是第一个。而且她会让以后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能做同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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