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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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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夏至

老城区项目竣工之后,沈恣只歇了半天。

何设计师说的那个品牌集合店快闪项目,周一早上就把数据发到了她邮箱里。客户是一个刚从伦敦回来的独立设计师品牌,主打手工皮具和银饰,想在衍城新天地商圈的中庭做一个为期两周的快闪概念店。预算不高,但品牌调性很挑剔——对方在邮件里用了“侘寂感”“手工痕迹”“不完美的完美”之类的词,每个词都透着一股“你最好懂我”的傲慢。

沈恣看完数据,回了两个字:“接了。”

周二上午,她去新天地看场地。商圈中庭的挑高很好,但留给快闪店的面积不大,而且旁边紧挨着一家奢侈品香水店的临时展位,对方正在搭建,工人扛着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她旁边经过,香水店的负责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站在展位门口,扫了沈恣一眼,问旁边的施工经理:“那家是什么牌子?”施工经理看了一眼沈恣手里的图纸,说:“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手工皮具。”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恣也没说话。她把卷尺从工具袋里抽出来,蹲在地上开始量场地进深。

下午回到工作室,她把第一版方案画出来发给甲方。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不是通过正规邮件,而是甲方品牌主理人加了她的微信,直接弹了一条语音过来。沈恣点开听,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精确到毫米的挑剔:“沈小姐,你方案里用的木作颜色太暖了,我们品牌走的是冷调侘寂,不是乡村田园。还有灯光色温,你标的是3000K,我们觉得2700K更合适。”

沈恣听完,没有辩解,回了一行字:“木作颜色我重新打样,灯光色温明天去现场实测之后再定。”对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何设计师在旁边听见了这段对话的片段,端着咖啡杯走过来,说:“这个甲方是出了名的难搞,换过好几家设计公司了。你要是搞不定,我帮你换个项目。”沈恣把手机放在桌上,说:“不用。她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接下来一周,沈恣在新天地和工作室之间来回跑。方案改了三版,木作样块打了五套,灯光色温在现场实测了两次——一次白天,一次晚上,因为新天地中庭的夜间照明会影响快闪店的灯光效果。甲方主理人姓温,三十出头,做事利落,说话直接,从不拐弯抹角。她不喜欢的东西会直接说“不对”,但她认可的东西也会干脆地说“可以”。沈恣发现,只要自己把每个细节都做到有据可查,温小姐的“挑剔”其实是最好应付的——因为她的挑剔有逻辑。

第二周,快闪店开始搭建。施工方是老赵带的班组,和沈恣在老城区项目上磨合过,配合起来已经很顺畅。但旁边那家奢侈品香水店的展位也在赶工,双方的施工区域只隔了一条不足两米的信道,材料和工具的堆放经常互相侵占。第一天,香水店的施工经理把一组展台底座堆在了沈恣的场地入口,沈恣去找他挪,他说“一会儿就挪”,拖了一上午没动。

沈恣没有找商场管理方投诉。她找了老赵,重新调整了进场动线,把入口从原来的朝向改了九十度,绕开了那组展台。施工经理下午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换了入口方向,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晚上收工之后,沈恣蹲在新改的入口处补一张地面保护垫。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对面香水店的玻璃橱窗里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工装裤膝盖上蹭了两块灰,头发被安全帽压塌了,脸颊上还沾了一道马克笔的痕迹。

她没有去擦。她把保护垫铺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帆布袋往地铁站走。走在新天地灯火通明的步行街上,周围全是穿着入时、拎着购物袋的人。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忽然想,这个地方和她小时候蹲在巷子里哭的那个世界之间,到底隔了多远。

好像也没多远。都是一个人走。

快闪店开幕前一天,沈恣在现场盯到了晚上十点。灯具全部调试完毕,木作展架擦了最后一遍灰尘,皮具和银饰已经按陈列方案摆进了玻璃柜。温小姐来验收,在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展台的边角收口,看了看灯光打在银饰上的角度,最后站在收银台前面,对沈恣说:“这里加一盏落地灯。不是照明用的,是氛围。”

沈恣看了她一眼,从工具袋里掏出一盏可移动的蘑菇落地灯——她提前多备了一盏,就放在工具间里。“这个位置?”她把灯放在收银台侧面。温小姐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连这个都想到了。”沈恣把插头插上,灯亮了,暖黄的光晕散开一小片。“因为我也喜欢角落里有灯。”

开幕当天人流量不错,品牌方办了一个小型的媒体预览,几个时尚博主在店里拍照打卡。沈恣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对讲机,盯着灯光和电路。她穿了一件黑色长袖T恤,和所有工作人员一样戴着品牌定制的帆布围裙。中途有一个博主以为她是店员,问她这款银饰手链能不能试戴,她把手链从展柜里取出来,帮对方戴好,扣上搭扣。

下午的客流高峰过了之后,温小姐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递给沈恣一瓶气泡水。“你是我合作过的最不废话的设计师。”沈恣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这个评价我可以放进作品集吗。”温小姐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她逗笑了一瞬。

周六下午,沈恣去快闪店做运营期的回访。店里人不算多,她蹲在角落调整一盏被顾客碰歪的射灯角度,门口进来两个人。她没有擡头。但其中一个人的说话声,让她握着灯的手停了半拍。“这套银饰的陈列方式很有意思,展台的高度和灯光的聚焦点刚好落在首饰最精致的细节上。设计师应该是做过很多商业空间的人。”说话的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点评的腔调。

“这个快闪店的设计师,去年设计周拿过新锐关注奖。”另一个人接话,声音清淡,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才放出来。“她不是做过很多商业空间的人。她是每一件事都认真做的人。”

沈恣松开灯罩,站起来。转过身。祁循站在温小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卷了两道。他正和那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看见她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打招呼。倒是温小姐看见她,立刻招手:“沈恣,过来一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棱镜设计媒体的合伙人,秦老师。这位是祁氏集团的祁总,你肯定认识。”

秦老师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你就是沈恣?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棱镜那篇专访我看了,你对角落空间的论述很有意思。”沈恣微微点了下头,说:“谢谢。”然后转向祁循,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祁总好。”

祁循看着她。她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是这两周在新天地和建材市场之间跑来跑去晒出来的。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卷尺。手指上还有一根没摘掉的棉线,大概是在哪里刮到的。他收回目光,微微点了下头,回了两个字:“你好。”

好像他们不熟。好像他们只是老板和前员工的关系。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老城区的路灯下面,把丝巾递给她。

温小姐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还在兴奋地跟秦老师讲这个项目的设计过程。沈恣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被问到技术细节时才开口。祁循也没有再主动说什么,和秦老师聊了几句之后,就和温小姐告辞了。他走出快闪店的时候,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但她注意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口那盆被顾客碰歪的绿植摆正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自己办公室门口的东西。她低下头,把围裙口袋里那截露出来的卷尺往里塞了塞。

秦老师临走的时候递了一张名片给她,说棱镜下半年要做一个青年设计师专题,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她接过名片,说会考虑的。

晚上收工之后,她坐在快闪店门口的台阶上,拆开一盒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当晚饭。对面的奢侈品香水店已经打烊了,橱窗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熄了,换成了一盏小小的安保灯,冷白的光安静地亮着。她嚼着三明治,忽然想起白天祁循说“她不是做过很多商业空间的人,她是每一件事都认真做的人”。她没有跟他说过谢谢。她好像欠了他很多句谢谢。

手机亮了一下。是祁循的微信,没有文本,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快闪店门口那盆绿植,被摆正了,叶片上还带着喷过水的细小水珠。她看着这张照片,咬了一口三明治。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继续嚼。不是不想回复。是她不确定自己在知道丝巾是他亲手递的、知道那盏灯是他让人维护了十几年之后,再面对他时,那些“谢谢”还能不能说出口。不是不想谢。是怕一说出口,就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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