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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灯亮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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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灯亮

从老城区回来的那天晚上,沈恣坐在合租房的床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改巷弄改造方案的初稿,改到凌晨一点。屏幕上的CAD图纸一层一层叠着,巷口那盏路灯的位置被她用红色圆圈特意标了出来,旁边加了一行备注:保留,原位修复,不挪动。

她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垃圾站还亮着那盏惨白的照明灯,通过窗帘洒进来一小片光斑,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那道裂缝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转着白天的事。不是项目,不是方案,是祁循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上心的不是项目。”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上午,老城区项目的方案初审会在祁氏设计部的小会议室召开。沈恣把方案投影在大屏幕上,从巷道肌理分析讲到业态植入策略,语速平稳,数据张口就来。设计总监坐在前排,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周敏坐在沈恣斜后方,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在她讲完最后一项节点保护方案之后,轻轻鼓了一下掌。

散了会,沈恣收拾笔记本和U盘的时候,何设计师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来:“听说你主动申请负责老城区项目的全部现场监工?那个项目可是要跑好几条巷子,夏天快到了,又热又晒。”沈恣把笔记本塞进帆布袋里,说:“我家以前住那儿。”

何设计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下午,沈恣带着新一批材料样板去了老城区。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巷子里的穿堂风倒是凉快的,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图纸哗哗作响。她蹲在那栋民国小洋楼的门廊下面,把新到的水洗石样块一块一块排开,对着阳光比对色泽和颗粒度,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沈志谦。不是电话,是短信。自从她把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之后,他打电话的次数少了,短信却多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短信不会被拒接,只会被已读不回。

“祁老爷子让我们周六再去一趟。你上次没去,祁循当场驳了我的面子。沈恣,我不求你领我的情,但别让沈家和祁家两边的长辈因为你一个人下不来台。”

她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继续比对样块。第一块偏灰,第二块偏黄,第三块色差在可接受范围内。她在记录表上写下:三号样块,通过。

周三下午,设计部开项目进度汇报会,所有在进行的项目都要逐一过一遍。沈恣坐在角落里,提前把汇报PPT翻了好几遍。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老城区项目的勘测进度、节点保护方案和材料初选结果逐条汇报完毕,设计总监点了点头,说:“进度和质量都没问题。下周把施工图初稿交上来。”

她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会散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会议室后排角落的一个位置。空着。但桌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旁边的烟灰缸里搁着一支没点的烟。她收回目光,脚步不停,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助理小方正抱着一摞文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微微点了下头。她点回去,脚步没有放慢。等她走远了,小方推开会议室的门,把文档放在祁循面前。

“祁总,设计部的汇报会已经结束了。下一个行程在半小时后。”

祁循把烟灰缸里那支烟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老城区项目的施工图什么时候交。”小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项目排期表:“下周。”祁循把那支烟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吧。”

周五傍晚,沈恣在老城区做最后一次现场复核。夕阳从巷子尽头斜斜地打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暖橙色。她站在巷口那盏老路灯下面,仰头看着铸铁灯柱上斑驳的锈迹。这盏灯陪了她整个童年。放学回家的夜晚,和父亲吵完架跑出来的夜晚,母亲离开那天她哭着跑出家门跑进这条巷子的夜晚——它都亮着。

她一直以为,它亮着是因为运气好。没有人告诉过她,有人在换灯泡。

她低下头,打开笔记本,在路灯旁边又加了一行备注:灯罩内侧有定期维护痕迹,建议保留原灯罩,不做替换。然后合上笔记本,往巷子深处走。走到那面爬满藤蔓的灰砖墙前面,她停下来。墙上那块被她铲掉青苔、露出青灰色砖面的位置还在,旁边又新长出了一小片嫩绿的苔藓。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新苔,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次出现都刚好踩在她不需要防备、却又来不及竖起防备的时刻。

“你上周六没去祁家。”

祁循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依旧是那种清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不是在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迟来的确认。

“你不是说,去不去由我自己定吗。”

她转过身。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什么都没拿。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道浅浅的金边。他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

“巷口那盏灯。”

她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收紧。

“你小时候每次跑进这条巷子,它都亮着。”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保存了很久、反复翻阅过许多遍的记录,“不是因为它运气好。是因为有人每天晚上经过这里,检查灯座、更换老化的线路、擦洗灯罩。不是市政的人。是有人在管。”

她没有说话。

“那个人最后一次来换灯泡,是你搬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说,“之后,他还来过几次。有时候灯还亮着,有时候灯已经不亮了。但他还是会来。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穿堂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墙上那些藤蔓轻轻晃动。她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问。是在防。防一个她守了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正被这个人一点一点拆开。

他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巷子的阴影,站在夕阳里。然后他说:“因为那个让司机定期来换灯泡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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