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旧巷 (1/2)
第十二章旧巷
沈恣收到沈志谦的短信是在周四上午。
彼时她正蹲在临灯书坊的角落里,用卷尺量新到的一批书架隔板的进深。手机在工装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躺着一行字:“周六上午十点,祁家老宅。祁老爷子请了沈家所有人。你爷爷也在。这次不是家宴,是商量订婚的具体事宜。你必须到。”
她把卷尺收进工具袋,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灰。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收银台上,继续量隔板。
顾远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
“尺子不够长。”她说。
下午回工作室,周敏把她叫进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新的项目数据。是老城区那片民国巷弄的改造方案,政府牵头的城市微更新项目,一共七条巷子,要在保留原有建筑肌理的基础上植入新的商业业态。项目体量不大,但牵扯的文保条款复杂得令人头疼。周敏说:“甲方指名要你做。临灯的项目经理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们。”
沈恣接过数据,翻开第一页。项目区位图上是她熟悉的街巷布局——灰砖墙、青石板路、巷口那盏铸铁老路灯。她小时候住过的那条巷子,就在这片区域里。
她把数据合上,说:“我接。”
周五,沈恣带着初步的场地勘测方案去了老城区。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和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动的被单发出声响。她站在巷口那盏老路灯下面,仰头看了一眼。灯柱上的铸铁纹饰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但大致的轮廓还在——和她记忆里的形状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卷尺和笔记本,开始逐项记录巷道的宽度、建筑的层高、原有石材的破损程度。做完这些,她沿着巷子往里走,在一处灰砖墙前停了下来。墙角积了一层青苔,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和十几年前比起来,只是藤蔓更密了,墙砖更旧了。她站了很久,没有拍照,没有测量。只是站着。然后转身,往回走。
祁循是在周五晚上得知老城区项目的。设计部把下周的项目排期表发到他邮箱里,他在会议间隙滑开手机扫了一眼,目光在“沈恣——老城区巷弄改造(现场勘测中)”那行字上停了停。他把手机放在会议桌上,继续听汇报。散会之后,他叫住设计总监,语气很随意:“老城区那个微更新项目,文保审批流程比较复杂。让法务那边提前介入,别等方案定了再走手续。”
设计总监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周六上午,沈恣没有去祁家。
她去了老城区,继续做现场勘测。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帆布袋最里层的夹层里。她知道沈志谦会打电话来,会换着号码打,会发短信质问。她没有关机——不是不敢,是不想因为关机错过工作室的紧急联系。但她也没有看屏幕。她蹲在巷子深处一栋民国小洋楼的门廊下面,用铅笔在图纸上标注门窗洞口的原始尺寸,一笔一划,稳而专注。
与此同时,祁家老宅的客厅里,茶已经沏好了三巡。沈志谦和后妈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祁老爷子亲手泡的乌龙。沈老爷子坐在一旁,沉默地喝着茶。祁循坐在祁老爷子下首,衬衫扣得齐整,神色清淡,和每一次出席正式场合时一模一样。
祁老爷子放下茶壶,环顾一圈,问:“恣恣呢。”
沈志谦的笑容僵了半拍,随即恢复自然:“恣恣最近工作忙,在设计周上拿了奖,项目一个接一个。今天可能实在是抽不开身。”
后妈接话,语气温柔:“这孩子从小就独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愿意跟家里说。我和她爸也是昨天才联系上她,她说尽量来。”
祁老爷子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祁循也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知道她不会来。从沈志谦说出“联系上她”那四个字的语气里,他就知道她根本没有答应。她不会来的。她从来不会被人牵着走。
订婚事宜的讨论照常进行。沈志谦讲了沈家对婚事的重视和对祁家的诚意,祁老爷子讲了祁家对晚辈婚姻的态度——不强迫,不捆绑,但既然两家有这个意思,该推进的流程还是要推进。谈到一半的时候,祁循放下茶杯,第一次开口。
“订婚的事,”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清淡,音量不高,却让整张桌子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我和沈恣都是成年人。不需要长辈替我们定日子。等她想谈的时候,我们自己会坐下来谈。”
沈志谦的脸色僵了一拍。后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祁循没有看他们,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祁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慢慢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散席之后,祁循没有送任何人。他站在祁家老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沈志谦的车缓缓驶出巷子。助理小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祁总,下午的行程要不要调整?”他说:“不用。”
坐进车里,小方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祁循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合着眼睛。小方没有问去哪,直接往公司的方向开。开出两条街之后,祁循睁开眼,说:“去老城区。”
车子停在老城区的巷口。祁循让司机在车上等,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上洒着午后薄薄的阳光。他沿着巷子往里走,在拐角处停下来。
沈恣蹲在一栋老洋房的门廊下面,背对着他,正用卷尺量墙面上的一道裂缝。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肩背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没有出声。就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她。像很多年前在后花园的暗处那样。
她量完裂缝,站起来,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然后转过身。四目相对。她的动作停了一瞬。不是没料到他会来——更像是没料到他会找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把笔记本合上,语气很平,比平时多了几分倦意。
“今天上午,祁家老宅。”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父亲和你后妈都到了。你爷爷也到了。你没有。”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拐角的阴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晰而柔和。“我只是来确定你没事。”
沈恣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卷尺,把尺子收回工具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祁循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去。他换了一个话题:“这片巷子的改造方案是你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