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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光年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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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光年

十月中旬,铁盒打开后的第三天,陆时晏说想去看一个人。

温柠没有问是谁。她只是把他扶上车,自己坐到驾驶座,按他说的地址开。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坡。深秋的山林被染成一片一片的红和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陆时晏一路上没有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摩挲什么东西。

车子停在山脚下。温柠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扶他坐上去。上山的路不宽,青石板铺的,两边的柏树长得很高,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地上。她推着他往上走,轮椅的轱辘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我妈葬在这里。”陆时晏说。

温柠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

墓在半山腰,不大,面朝东南。碑上刻着“陆门林氏之墓”,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光秃秃的像一块石头。碑前的草已经枯了,黄黄地趴在地上,看得出很久没人来过。陆时晏在墓前停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温柠站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这是他的时刻,她能做的只有在这里,不靠近也不离开。

“妈。”陆时晏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来了。十年了,一直没来看你。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你觉得带着我一起死是解脱。我恨了你十年,恨我爸十年,恨了时峰十年,恨了自己十年。但你不是。你是替我死的。”

风从山间吹过来,把柏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

“我找到一个想保护的人。你也会喜欢她的。她是学建筑的,和你一样。她说建筑是凝固的呼吸,这是你以前说过的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妈,我想好好活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你说这是你最大的心愿。”

他把手从扶手上擡起来,放在碑上,指尖触着冰凉的石头。温柠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碑前。陆时晏看着她,她蹲下来,和碑平视,说了一句:“阿姨,我是温柠。以后我会陪着他的。”没有说“我会照顾他”,因为陆时晏不需要被照顾。她说的是“陪着他”。

下山的时候,陆时晏突然让温柠停下来。他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扶着路边的树,站稳了。风吹过来,他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我想自己走一段。”他说。

温柠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轮椅推到一边,站在他身后。

陆时晏松开树,迈出了第一步。很慢,很稳。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青石板的路面不平,他的膝盖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走了十几步,喘得厉害,停下来歇了几秒,又继续走。温柠推着轮椅跟在后面,不催促,不伸手,只是跟着。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将近一百米。他靠在车门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腿抖得站不稳,但他的眼睛很亮。温柠走过去,把轮椅推到他身边,他摇了摇头,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

“够了吗?”温柠问。

“不够。”陆时晏说,“但今天先到这儿。”

温柠笑了,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正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慢慢浮上来的、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笑。

十一月,“云翼”封顶。

温柠站在楼顶,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散。老周在下面喊“温工,下来吧,风太大了”,她没有理他。她在等一个人。

施工电梯的门开了,陆时晏拄着手杖走出来。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温柠身边,把手杖靠在栏杆上,站直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前是整座城市。楼群在脚下蔓延,远处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光,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山的那边是海。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从认识你到现在,‘云翼’从一张纸变成了这栋楼。”温柠说。

“我也从轮椅站到了这里。”陆时晏说。

温柠转头看他。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康复训练留下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她想起四年前论坛上的L,想起他说“我有很多不能做的事,但我只想做一件——走到你面前”。现在他走到了。不是用轮椅,是用自己的腿,站在她身边,站在他们共同设计的建筑的最高处。

温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陆时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擡起头,看着远方。

“下面该做什么了?”温柠问。

“求婚。”陆时晏说。

温柠愣了一下。

陆时晏转过身,面对她。他松开手杖,慢慢蹲下来,单膝跪在楼顶的水泥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稳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内壁刻着“柠晏相守”。

“温柠,我有很多不能做的事。但我只想做一件——和你过一辈子。嫁给我。”

温柠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催她,只是跪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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