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1/3)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从三家集到南芜,官道三百里。
正常骑马要走两天,但如果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一天一夜也能到。沈清辞和陆云深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她们不想休息,是因为傅长空不会等。郑瘸子在他手里,多等一刻,郑瘸子就多受一刻的罪,多等一天,他可能就永远开不了口了。
出三家集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上,只剩半个脸,橘红色的,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紫色和金黄色之间的颜色。官道两旁的树叶开始变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被马蹄踩碎,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纸被揉皱了的声响。空气里有烧稭秆的味道,呛呛的,混着秋天独有的干燥和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沈清辞把霜刃的剑鞘从背后转到腰侧,这样上马下马更方便,拔剑也更快。右臂已经能用了,但不能持久,她把缰绳在右手腕上绕了一圈,这样就算右臂突然没力气了,缰绳也不会脱手。
陆云深骑在她左边,黑马的步伐和枣红马保持一致。他的右手还缠着纱布,但今天没有戴那条布条了——他说布条磨得伤口疼,不如直接露着。伤口露在外面,被风吹着,结痂的速度反而更快。沈清辞看了一眼他的右臂,那道长长的、缝了七针的伤口在暮色中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白皙的皮肤上。
“你的手要是疼,就换左手拉缰绳。”她说。
“不疼。”
沈清辞没有再说。她知道他不是不疼,是能忍。
天黑的时候,她们到了一个叫“双河口”的小镇。镇子比三家集大一些,但同样凋敝。主街上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大多是卖吃食的,热气从门帘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暮色中凝成白色的雾,像一条一条的、从屋子里伸出来的舌头。
陆云深在镇口勒住了马。
“歇半个时辰。吃点东西,给马喂水。”
沈清辞下马,右腿从马背上跨下来的时候,右肩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咧了一下嘴。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吱咯吱地响,像一扇很久没有上油的合页。她把枣红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上,马低下头,开始吃地上的枯草。
镇口有一家面摊,一个老头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升腾,把老头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摊子很简单,一张木桌,两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筒筷子、一罐醋、一罐辣椒油。辣椒油的罐子口上糊着一层干了的红油,像干涸的血。
两碗面端上来。
面是宽的,煮得很软,汤是骨头汤,熬得发白,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勺猪油。猪油在热汤里慢慢化开,变成透明的、亮晶晶的小圆点,浮在汤面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金色的眼睛。
沈清辞用右手拿起筷子。右手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握筷子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夹了几次都夹不住,面条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汁,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换左手,继续用右手,一次一次地夹,一次一次地滑,夹到第七次的时候,终于夹起来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陆云深吃得比她快,吃完之后把碗一推,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羊皮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三家集到双河口,从双河口到南芜。
“过了双河口,前面是一片丘陵,官道要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去。那个地方叫‘一线峡’,两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不到十丈宽的路。如果有人在那里设伏,我们很难过去。”
沈清辞看着地图上那个叫“一线峡”的地方。两座山夹着一条路,易守难攻,如果傅长空的人在那里等着她们,她们就是送进虎口的羊。
“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
“有。绕山的这条路,要多走六十里。”陆云深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一线峡的东边绕过去,经过一个小村庄,再汇入官道,“路不好走,但安全。”
沈清辞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吹,一口气喝了下去。
“走绕山的路。”
陆云深把地图折好,塞回袖中,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面摊的老头正在收拾碗筷,看见银子,愣了一下,擡起头看着陆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拿起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塞进怀里。
两个人上马,继续赶路。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圆的,是弯的,一弯细细的、银白色的月牙,挂在东边的天上,像一把被人不小心丢上去的弯刀。月光很淡,照在官道上,把路面的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深灰色,像一条铺在地上的、褪了色的绸带。
绕山的路比预想的要难走得多。
路面不是铺的,是被行人和马车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碎石遍地。两边的灌木几乎要长到路中间来,枝条伸出来,刮在马鞍上、衣袍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撕布。沈清辞用右臂护着脸,枝条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一道红色的印子,又疼又痒。
枣红马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地面,确认踩实了再迈脚。黑马走在前面,步子大,速度快,但每次拉开距离太远,陆云深就会放慢速度等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变宽了。两边的灌木退后,露出一个小村庄的轮廓——几间土房,一座破庙,一棵老槐树。村子里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连鬼都不愿意住的废墟。
陆云深勒住马,停在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