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折 (1/2)
秋折
登基第八年,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八月底,槐树的叶子就开始黄了。不是齐齐地黄,是一片一片地黄,有的枝条还绿着,旁边的已经枯了,风一吹就落,落在青砖上,扫了又有,扫了又有。天也高了一些,云淡了,阳光照下来不那么烫,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长宁殿窗台上那盆白牡丹还摆在那里,是那年花市买回来的,养了几年,今年没开花。阿檀说是不是土不行了,卫昭说不用换,就那么放着。
左臂的旧伤是入秋以后开始犯的。以前只是阴天疼,现在不阴天也疼。批折子批久了,左肩到肘弯之间像绷着一根线,有人在那头慢慢拧,越拧越紧。她把左手垂在桌下,不动它,也不让人看见。
岭南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来。派出去的人走了几个月,回来只说了一句“找不到”。那个驼背老汉像是从世上消失了,屋子空了,灶台是凉的,地上有烧过的纸灰。谢沂桓又加派了人手,沿着那条路往下查,查了两个月,还是一无所获。卫昭没有再催。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不愿被找到,你是找不到的。那幅画还收在抽屉里,和温竹的信、苏辞的信搁在一起。她有时候会拉开抽屉看一眼,又合上。
登基第八年了。日子不紧不慢地走。那些骂她的人还在骂,只是声音小了一些。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偶尔还会拐着弯讲前朝的故事,讲到“暴君”两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听的人端着碗喝茶,谁也不接茬。也许是怕了,也许是日子真的比以前好过了,不好意思再骂了。卫昭不在乎他们骂不骂。她在乎的不是名声,是这座江山别从里面烂掉。没有从里面烂掉。北境三年没有打仗,蛮子换了新首领,互市开了三处,边关的小镇长出了铺面;江南的税减了两年,今年收了八成,老百姓吃得饱;西境不太平,但也只是不太平,还没到乱的地步。
那天早朝,她坐在龙椅上听大臣们奏事。听到一半,左臂忽然一阵钻心的疼,从肩膀直窜到指尖,像有人拿锥子扎进骨头缝里。她攥紧了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脸上没有变化。底下的大臣谁也没有看出来。散朝后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龙椅的扶手。太监们围上来,她说“没事”,自己走下了台阶。她走得和平时一样稳,步伐不快不慢,腰背笔直。
走到御书房门口,腿又软了。阿檀正好从里面出来,一把扶住她。阿檀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从来不需要人扶。她扶住她的时候,感觉她的胳膊在微微发抖——不重,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颤了一下。
“叫太医。”卫昭说。
阿檀把她扶进御书房,让她靠在椅背上,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案上的折子挪到一边,怕她压着,才跑出去。
太医来得很快,背着药箱,进门时绊了一下门槛,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连土都没拍,直接跪到案前。他看了卫昭的左臂,号了脉,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他退后两步,额头抵着砖。
“陛下积劳成疾,旧伤复发,伤了筋骨。若再不好好将养——”
“说。”
“怕是保不住了。”
殿内安静了。窗外的树叶又落了一片,轻飘飘的,没有声音。阿檀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出声,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太医趴在地上不敢擡头。卫昭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开药吧。”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鸦鸣关,打完仗,她坐在石头上,阿檀给她包扎。左臂上的伤口翻开着,皮肉白花花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滴。阿檀的手在抖,她说“不疼”,阿檀的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时候萧执还没死,他还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跟部下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会转过来。
后来他转过来看了一眼,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没看她的伤口,看她搁在旁边的剑。
“卷刃了。”他说。
“嗯。”
“回去磨。”
那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跟打仗无关的话。后来那把剑磨了很多次,卷了磨,磨了卷,卷了再磨。剑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磨不平了。她的左臂也是。好了伤,伤了又好,好不了彻底。
她睁开眼。
阿檀已经把药煎上了。小泥炉搁在偏殿门口,砂锅盖被白汽顶着,噗噗地响。药味很快漫过来,苦的,涩的,混着甘草的一丝甜。她闻了一辈子这种味道。小时候在山顶,师傅煎药;打仗的时候,军医煎药;登基以后,太医院煎药。她以为自己早就闻惯了,现在闻着还是觉得苦。
她低下头,翻开一道折子。右手拿起朱笔。左臂垂在桌下,一动不动。
傍晚,谢沂桓来了。他进御书房的时候,阿檀正在把药渣滤出来,砂锅盖搁在旁边,还冒着热气。卫昭靠在椅背上,左臂搭在扶手上——她忘了放下去。
他看见了。她把手臂放下来,但已经晚了。他没有提她的手。把折子放在案上,说西境今年的粮草已经安排好了,北境互市的税收比去年多了两成,岭南的吏治还在理,急不来。说完这些,他站在那里,看着阿檀把药碗端过来。药汤深褐色的,碗沿冒着白气。卫昭接过去,仰头喝了,眉头没皱。她把空碗递给阿檀的时候,左手擡起来,擡得很慢,像怕扯到什么。
阿檀接过碗,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两个人。
“陛下,岭南的事,臣再派人去查。”谢沂桓说。
卫昭摇了摇头。“不用了。”
“陛下——”
“查不到的。”她说。“那个人不想被找到,你就找不到。”
他没有再争。站在那里,看着案角那盆白牡丹。叶子枯了几片,边沿卷起来,黄褐色的,像烧过的纸。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臣小时候,祖母院子里也养了一盆白牡丹。每年春天开,开不了几天就谢了。祖母说,好看的东西都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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