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京 (1/2)
出京
夜雨敲窗,残梦未散。卫昭自混沌中猛地睁开眼,心口仍被谌阁里那具缚于祭坛的身影压得发沉,腕间龙纹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正顺着血脉一寸寸往上翻涌。
殿内沉水香袅袅,阿檀睡得安稳,全然不知她方才坠入了一段不属于今生、却刻入骨髓的旧忆。卫昭缓缓擡手,指尖抚过腕上纹路,那些被现世迷雾屏蔽的画面,竟在此刻冲破阻隔,汹涌而来。
她看见了父皇。那一年她七岁,父皇登基七年,朝堂暗流汹涌,鬓边已生白发,眼角添了细纹,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只剩不舍与愧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沉沉一眼。
“昭儿。”他唤她。
卫昭站在殿中,一身新裁的深蓝色衣裳,袖口绣着云纹,站得笔直,下巴微擡,目光不闪不避,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你才七岁。”
“七岁不小了,父皇七岁的时候,皇爷爷已经教人教你骑马了。”
父皇愣了一下,哑声笑了,那笑意里有苦涩,也有骄傲。他没有说,自己早已后悔,可宫中太不安全,三岁时粥中有毒,五岁时寝殿走水,凶手层出不穷,根基深到他这个皇帝都难以撼动,他只能把唯一的女儿送走,送到商颂那里,送到那些脏手够不到的地方。
“过来。”他说。
卫昭走上前,父皇从龙椅起身,缓缓蹲下身,左腿因旧伤微微一顿,他从不提及,只伸手按在她肩上,掌心带着常年握笔与握剑的薄茧。
“怕不怕?”
“不怕。”
“骗人。”
卫昭抿了抿唇,轻声道:“有一点。”
父皇没有笑,只深深看着她,目光重如千山万壑,又轻如易碎珍宝。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白中带青的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昭”字。“这是你出生那天,朕让人打的,带着。”
卫昭接过玉佩,攥在手心,玉质微凉,很快便被体温焐热。
“行了,走吧。”父皇站起身,背过身去望着墙上舆图,手背在身后,悄悄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卫昭转身走到门口,顿了顿。“父皇。”
“嗯。”
“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父皇没有应声,她走出御书房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笑。
宫门外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无仪仗,无护卫,只有车夫与一位灰衣老者。商颂立在车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草绳,脚踩破旧草鞋,周身没有半分高人模样,唯有一双眼亮如寒冬寒星。他看了卫昭一眼,不行礼,不寒暄,只淡淡道:“走吧。”
卫昭上车,车帘落下的刹那,她最后望了一眼皇城。晨光从东方城墙后漫上来,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青灰,城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像一排排锋利的齿。她没有回头。
车辇出了城门,一路向南,行不多时,迎面遇上一支队伍。两车交错之际,卫昭轻轻掀帘,对面车帘也恰好掀开,里面坐着一位九岁少年,青灰圆领袍,脊背挺直,肤色白皙,眉眼清浅,手中捧着一本书,指尖修长干净。
是谢沂桓。
去年秋日御花园设宴,谢大人带他同来,满座寒暄,唯有他独坐角落看书。卫昭上前问他读什么,他展示封面《六韬》,她问是否读懂,他只说有些懂有些不懂,又补了一句,你不懂的,我大概也不懂。
此刻谢沂桓擡眼,灰褐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看见她时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在此相遇。
“谢沂桓!”她唤了一声。
少年嘴角微动,算不上笑,只是一句“你在啊”的神情。
“你去哪?”他问。
“出远门。”
“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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