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漳州府清河镇

第58章 漳州府清河镇

这天午后，马车微微颠簸着驶过一道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的界碑。一直骑马随行在侧的管家稍稍放慢速度，与马车车窗并行，微微倾身，声音通过帘子传了进来：“两位姑娘，现在已经进入漳州府境内了。”

林悠悠闻言，轻轻掀开车厢侧面的布帘，向外望去。目光所及，依旧是望不到头的、被烈日炙烤得发白龟裂的田地，远处山峦光秃，树木稀疏，河流干涸的河床裸露着狰狞的石头。空气里弥漫的干燥与炎热，与临川府似乎并无二致。逃难的百姓依旧三三两两、步履蹒跚地走在官道旁，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感觉……和临川府差不多。”林悠悠收回目光，看向马车旁并肩而行的管家，语气平淡地陈述所见。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点了点头，解释道：“姑娘所见不差，漳州府今年同样遭了大旱，田里收成也是十不存一，百姓日子自然艰难。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本地人的微妙自豪与谨慎的乐观，“咱们这位漳州府的知府沈大人，与临川府那位徐大人，行事作风颇有不同。沈大人虽也无力回天，让老天爷下雨，但在赈济安民、维持地方治安上，还算尽心。至少，府城之内，衙役兵丁不敢如临川府那般明目张胆地敲骨吸髓，盘剥过境难民。各处关隘、城门，虽也严查，但规矩清楚，少有额外勒索。市面上，粮价虽高得吓人，但总归还有得买，秩序也还勉强维持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官道旁那些麻木前行的难民，叹了口气：“所以啊，虽说都是旱灾，都是逃难，但漳州府境内，尤其是靠近府城的地方，这‘乱’，总归比临川府那种无法无天、官匪不分的‘乱’，要好上那么一点。至少，走在这里，心里没那么慌，知道头上还有片能讲点道理的青天。”

林悠悠静静地听着，心中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王五口中的“官不错”，看来并非虚言，至少在这位管家眼中，沈知府与徐知县是高下立判。这对她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一个相对有序、官吏有所顾忌的环境，总比彻底崩坏的丛林法则要安全。

她对着管家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多谢管家告知。”

管家笑了笑：“姑娘客气了。再往前赶一程，傍晚时分应能抵达前面的清河镇。那是进入漳州府后的第一个大镇，我们会在那里歇脚，补充些食水。”

马车继续前行。进入漳州府地界后，官道似乎确实平整了些许，沿途偶尔能看到官府的赈济点（虽然排着长队，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也有差役在维持秩序，驱散试图哄抢或斗殴的流民。尽管依旧是一片萧瑟苦难的景象，但那种在临川府感受到的、近乎绝望的混乱与戾气，确实淡薄了几分。

陆敏凑到林悠悠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听起来，这沈知府还算个人。咱们到了漳州府城，是不是能安稳一阵子了？”

林悠悠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荒芜景色，眼神幽深：“或许吧。但别忘了，天灾之下，没有真正的乐土。沈知府‘不错’，也只是相对而言。而且……”她顿了顿，“苏家马上要到地方了。我们与他们的‘缘分’，也快到头了。接下来，才是真正要靠我们自己的时候。”

陆敏“嗯”了一声，也收敛了神色。短暂的同行即将结束，新的、完全陌生的环境在等待着她们。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清河镇。镇子的城墙比洛水县矮小些，但看起来还算完整。城门外聚集的难民比洛水县似乎略少，而且令人惊讶的是，靠近城墙根的地方，竟然搭着一些歪歪扭扭、却明显是官府或善人设置的简易遮阳棚，下面蜷缩着些老弱妇孺，虽然依旧凄惨，但总算有了片瓦遮头，秩序也明显好得多，没有洛水县城外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混乱。

马车行至城门口，管家策马上前，与守门的差役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出示了某种文书或信物。那差役态度颇为客气，验看之后，便挥手放行，甚至没有过多盘查马车内的情况。

陆敏在车内看着，小声对林悠悠嘀咕：“果然有实力，到哪儿都吃得开。”

林悠悠微微点头，心中对苏家在漳州府的影响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能在这灾荒年月、城门戒严的时候如此顺畅通行，绝非普通乡绅能做到。

马车驶入镇内。清河镇比洛水县城小，街道狭窄，但路面相对干净，房屋虽也老旧，却少有完全坍塌的。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但偶尔有几家粮店、杂货铺还开着，门口有人看守，气氛肃杀却不算完全死寂。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绝望和戾气，确实淡薄了不少。

马车在镇中穿行，约莫一刻钟后，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座青砖黑瓦、门脸不算特别张扬却透着沉稳气息的宅院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苏宅”二字，笔力遒劲。

“两位姑娘，小公子，请下车。”管家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丫鬟翠儿先下车，然后小心地将苏若川抱了下来。林悠悠和陆敏也依次下车，踩在平整的青石台阶上。

管家已站在打开的大门旁，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和回到熟悉地盘的从容，侧身引路：“二位姑娘一路辛苦。这里是苏家在清河镇的别院，平日里有人看守打扫。得知小公子和我们要回来，已提前让人收拾妥当了，也备了些粗茶淡饭。二位姑娘，里面请。”

林悠悠擡头看了一眼那古朴的宅门，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苏若川，以及周围那些明显放松下来的侍卫，对管家颔首道：“有劳管家费心安排。”

“姑娘客气，请。”管家再次示意。

两人跟着管家，牵着苏若川的小手，迈步走进了苏宅的大门。门内是一个小巧却精致的庭院，虽因干旱，花草有些凋零，但格局雅致，鹅卵石铺地，角落有一口盖着石板的水井，廊下挂着几盏未点燃的风灯。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驱虫的艾草熏香味道，与外面街道上的尘土和颓败气息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