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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晨起推门, 外面蕴起薄雾,走一个来回身上还携着水汽。殿内却捂得密不透风,一点气儿也不敢散出去。
将太医赶出寝宫, 李桓一张脸极为阴沉。喂过药, 独自伫立在外殿, 觑见旁边的孙高义,陡然问:“想说什么?”
孙高义心里发苦,面色戚戚地俯身跪地:“奴婢忧心殿下的身体。”
这半月殿下日日都要宣太医入殿, 世间奇珍与名医又一批批地进了宫。今日连国手严太医都被赶了出去,他便知娘娘当真不行了。不能提请闵家人进宫,一旦开口殿下要发狂的。
整个头都是不清醒的,两眼充血, 今早起来时视线也在摇晃,好似还在梦中。李桓眼前发黑,只觉血逆倒行, 胸口刺痛,背身靠在墙面, 待那股阵泛黑的恶腻感散去才长长舒出口气。令孙高义起身,将主殿的宫婢都遣了出去。
如常步入内殿, 他撑身坐在床前。
床帐后的人面皮虚白,病容憔悴, 眼窝深深凹陷, 全无从前的半分姿容。察觉到有人来,闵仪怜缓缓睁眼, 注视李桓那张极好隐藏情绪的脸。
她问:“终究到这一日了吗?”
艰难搭上她平放在胸前的手,李桓含笑:“忘了吗?上师算过你会长命百岁。莫怕,我已令人去请外邦医师, 今夜就能入宫诊治。”
“我不想再喝药了。”闵仪怜的声调有气无力,李桓愈发心惊,握紧她冰凉的手,眼中夹杂笑意,“说什么傻话?你不过双十年华,我们的女儿也才半岁。没有母亲陪在身边,她如何安乐长大?我……亦不能失去你。”
自孩子出生,她几乎没有抱过,看一看姐儿长得多快。
她厌恶他,所以也不喜带有他血脉的孩子。
见她眼皮坠坠,呼吸渐弱,李桓又连声问:“我已经请你的家人过来,不想见一见他们吗?”她却已合上双眸,浅浅地呼吸着。
心陡然一沉,李桓竟久违生出一股畏惧的情绪,看她一动不动的样子,起身后退两步,茫然看向床帐,蓦地扭头朝殿外高呼:“孙高义,孙高义!闵家人何时到?”
迈着小步,孙高义走得四平八稳,急急停在李桓面前,喘气答:“据说已在别苑外了。”
他压低声音问:“怎么这么慢?令他们骑马过来。”仓促间,他也不知姚氏与其女是否会骑马,愈发急火攻心,几步跨回榻前,重新握起闵仪怜的手。
往日白皙的手此刻发青、细瘦,握在手中已有些僵直,明显可见青色凸出的血管。他急忙用两手握住,揉搓,不敢让它变得冰凉可怖。
孙高义额冒冷汗,已有小太监听到命令去催。他两股战战,不知该留下还是该出去。所幸梅川香及时将小郡主抱来,孙高义如释重负,与她一同近前。
乍见女儿,李桓赶忙接过孩子,眼含期盼地俯身,“你还未曾给我们的女儿取名,卿卿?闵仪怜!”
视线已然开始模糊,那道声音好似在天边。看着面前吃手指的小女孩儿,闵仪怜有些恍惚地想,原来自己已经当母亲了。
这一次不能再逃避,她仔细看了。
太小了,根本看不出像谁。
往后再无法陪伴女儿。即便最初是她不情愿,即便有万般理由,被生下来,不被母亲亲近不是眼前稚童的错。
将孩子放在她的臂弯里,李桓陪在旁。用尽全力抱紧孩子,她感受那道清浅的呼吸、温热的小身体,抚摸绵滑的肌肤。既然女儿已来到这个世上,那她就要为女儿做最后一件事,但也只是如此了。
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闵仪怜眼角已淌出泪,艰难地呼吸着,对李桓道:“她的名字我早已经想好,就叫承昭。”
“日后……若殿下有了妃嫔,请为承昭选一位性情柔和的母亲。倘若她不愿,也请殿下莫要过分苛责,将承昭送去贵妃娘娘宫中吧。我知道,娘娘是真心喜欢她的。”
李桓无言,即便到此刻她都不相信,他会为她守住承诺。
外人怎配抚育他们的女儿?
闵仪怜亦情绪翻涌,她不知对帝王来说病榻前的诺言能作数多久,但两年想来足够。除了李桓,将承昭交给任何人,她都不放心。
仅仅是用力抱住女儿也已花费太多精力,闵仪怜长长地喘息着,握住女儿的手渐无力松开。李桓俯身在她耳边道:“我已将杨俭葬了,也给他们都重新立了碑。若一切是我的罪孽,应当报应在我身上。所以,别走,求你……”
泪水濡湿软枕,闵仪怜短促地轻喘几声,才断断续续道:“我死后,求殿下立刻将我下葬。我不想……不想停在灵堂受任何人跪拜,不想让人闻到臭气,不想令故人看到扭曲变形的脸,更不要躺在冰冷的地宫里。这个心愿,殿下能允吗?”
李桓重重地点了头:“我允。”
眉眼迷离,闵仪怜落泪:“此番是我自己的心病所致,并非任何人的过错。我死后,请殿下放医者归乡,给足银两,也不要苛责任何宫人。若她们想去何处,都放了吧。”
李桓点头:“我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