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3)
第39章
许文青提食盒跨入院中时, 闵仪怜正坐在秋千上,鞋尖点在地面,仰头看树影中的鸟窝。一身翠袄红裙, 头发简单挽着。
面容明泽, 透出一股由内而外的温润气质。
见先生立在门口, 她局促地起身,还似那个在小隔间里的学生。肩头绷直,双手垂在身侧, 身后的秋千摇晃不息。
天凉,他略有些咳嗽。
迈步进来,将食盒搁在庭中的石桌上,问:“沈婆婆怎么不在?”院门落锁, 方才还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厨房烧着水,恰水沸顶盖,闵仪怜转身进屋将水壶提下来。稳好锅, 抽空从门框探出半边身子,招呼:“婆婆去买菜了, 先生进屋坐。”
许文青却进屋找出攀膊,转入厨房时, 恰见她将米倒入锅中,蹲身看灶台下的炭火。于是走近, 拉来小木凳坐下, 接过她的差事用火筷子捅火。
闵仪怜捏着衣摆站在旁,从上看他宽平却过薄的肩背。先生啊, 当真是半分不顾念自己的身体,每季交替时肯定没有按时服用娘的药方。
厨房内的材料都是现成的,虽缺几味药材, 不过是药效减弱。这顿喝过,下顿转门出去买便是,她也搬来小杌子坐在炉旁。
水声咕嘟,星火噼噼啪啪。
不多时,沈婆子从外归来,没想到能撞上大人。她与闵姑娘吃得少,两三日出门一趟,所幸今日买的食材丰富。眼见大人要留下用午饭,连忙净手准备。厨房备着熏肉,她手脚麻利,和面切肉准备烙馅饼,再拌几样爽口小菜。
闵仪怜在旁帮忙洗菜切菜,许文青本也要下手,却被沈婆子一推,转着他的肩膀将人赶出去,她道:“大人做菜煳锅,不如……进屋摆盘吧,再打些水过来。”
许文青听话地出去打水,一桶桶从井里提上来往大瓮灌。
看他的背影,沈婆子边忙活边唠家常:“他也是个可怜孩子。先头逃灾路过我家,饿得牙床发黑,肋骨外突,我实在不忍,省出半碗粥给了他。可我自己家里也穷,又是一个带着女儿的老寡妇,没有生计,他磕过头后就走了。老天开眼,叫他遇见闵知县……”
“再后来……”意识提及闵仪怜的伤心事,她语调一转,“他刚中秀才就将我们接过去,那时我生了大病,女儿还在一日日长大,正是最难过活的时候。所以啊,做人总要存一分善心,一切都有因果报应。”
她还想说,闵知县是青天大老爷,是最最良善之人。命运总不会永远辜负好人,一定能峰回路转,闵姑娘守得云开见月明。
又过半个时辰,热腾腾的山药粥、油滋滋的馅饼,炒腊肉,煎豆腐,酱拌菜,卤鸡爪并一条鱼摆上桌。这两日闵仪怜胃口不错,沈婆子就变着花样买零嘴。
各自褪去厚重的外衣坐下,许文青今日束玉冠,穿玄色缂丝直裰,腰环玉革带。他先拿筷子,闵仪怜也才拿起来。
她虽有对老师的拘谨,吃饭时却没有收敛。夹了鸡爪到碗中,油辣辣甜滋滋的鸡爪,筋道滑嫩的鸡爪。
美味!
看一眼她,许文青恍惚忆起第一次遇见恩师时的场面。
幼时的事,她大概已经忘了。
显顺三年开始,西北大旱,饿殍遍野。
两年间,大地开裂,田地荒废。最先饿死的是十六岁的大哥,紧接着是一岁多的妹妹。家里的地早没了,爹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员外老爷家要劳作换来的粗粮,哪怕折成工钱也行,人却再没能回来。
娘在桶里装满土和石头,将桶吊进干涸的井里活活将自己勒死。犹记前夜,娘用那双手捂着最后一口干粮,一遍遍对他说:“明早咱娘俩将它分了。活下去,好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凌晨,他只能将娘也埋在院里,随乡民一起涌向中州、两京,以及南方等地。富庶之乡,才有他们的生路。
什么都能吃,什么都做过。
衣不蔽体,与畜无异。
踏入河南地界,他终于挨不住病倒,倒在一户人家的车马边。
迷糊中被人抱上去,脏臭的身体躺在一个年轻士人的臂弯里。又走许久,苦涩的药灌入口中,他捡回一条性命,走出了深冬。
有了遮风挡雨的屋子,温暖的床铺,足以饱腹的食物。
这里还有许多同他一样的老人孩子,这里是养济院。
听人说救他的是一位举人老爷。其人祖籍山西,至河南看望老友,为养济院投了一大笔钱,叫他去磕个头。
然而许文青去问时,人早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