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执念与祝福

第141章 执念与祝福

腊月里的苏记酒楼，依旧弥漫着一股未散的喜庆余韵，加之年关将近，生意格外红火。腊月里的苏记酒楼，依旧弥漫着一股未散的喜庆余韵，加之年关将近，生意格外红火。

苏茉正忙着招呼几桌熟客，安排年下的团年饭预订，一擡眼，瞥见门口一个裹着斗篷的纤细身影走了进来。那身影在门口顿了顿，似乎被室内的喧闹和热气冲了一下，微微瑟缩，才缓缓解下斗篷，露出一张苍白清减的脸——是胡静姝。

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脸色是一种久病后的淡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褪去了往日些许的执拗与朦胧，倒显出一种平静，只是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淡淡的寂寥。她独自一人身边并无丫鬟陪伴。

苏茉眸光微动，脸上已浮起得体的笑容，迎上前去：“胡姑娘，有些日子没见了。快请里面坐，外头冷。”她引着胡静姝往楼上雅间走去。

胡静姝轻轻咳了一声：“苏姑娘，打扰了。”她跟着苏茉的脚步，目光有些空茫地掠过周围热闹的食客，最后落在苏茉明因忙碌而颊染薄红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开。

“胡姑娘用些什么？天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最好。”苏茉递上热茶，语气寻常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客人。

“随意就好，清淡些的。”胡静姝低声道，双手捧着茶杯，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意。

苏茉点点头，吩咐伙计去准备一盅炖得极烂的黄芪枸杞乌鸡汤，一碗鸡茸粟米羹，都是温补易克化的。

等待上菜的间隙，胡静姝只是静静坐着，望着杯中茶叶沉浮，偶尔轻咳两声。苏茉也不多话，只在一旁陪着。

菜很快上齐。胡静姝吃得极少，几乎只是略动了动筷子，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她擡眼看向苏茉，唇边牵起一个带着涩意的弧度：“苏姑娘的酒楼，生意越发好了。年节下，想必更是忙碌。”

“托大家的福，还过得去。”苏茉微笑，“胡小姐看着气色还需将养，可是风寒还未痊愈？江南冬日湿冷，最是伤人。”

胡静姝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沿：“劳苏姑娘挂心。病了场，身子是虚了些，慢慢将养便是。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心里有些事，病中想了许多，反而渐渐明白了。”

她转回视线，看向苏茉，这一次，目光里少了之前的闪烁与复杂，多了几分历经煎熬后的平静与坦然：“苏姑娘，我今日来，一是想再尝尝苏记的饭菜，二来……也是有些话，想同你说说。”

苏茉神色未变，只安静地看着她，做出倾听的姿态。

胡静姝吸了口气，似在积蓄勇气，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了许多：“关于我表哥……我曾心悦于他，此事，想必苏姑娘早已知晓。不瞒你说，这份心思，困扰我良久，甚至……成了执念。”她自嘲地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前些日子病那一场，昏沉中想了许多。如今病去，虽则身子还弱，这心里反倒清明了许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苏茉搁在桌上、因常年劳作而并不十分细腻却自有一番力量的手，最后落在她沉静的眼眸上：“表哥他磊落君子，光风霁月。他待苏姑娘的心意，我如今看得分明，也……心服口服。以往是我自己看不穿，执迷不悟，给你们平添了许多困扰。”她说着，站起身来，对着苏茉，竟郑重地福了一礼。

苏茉忙起身避过：“胡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胡静姝直起身，眼中已有隐隐水光，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这一礼，是替我过往的不懂事，向苏姑娘致歉。也是……祝福。”她看着苏茉，很认真、也很轻地说道，“苏姑娘，我真心祝你们二人。”

这番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放下重负后的释然，和真诚的祝愿。那点残存的不甘与酸涩，被她小心翼翼地掩藏在了眼底最深处。

苏茉心中触动。她与胡静姝之间，因着崔珩，始终隔着些什么。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这番话，这份勇气，让苏茉生不出丝毫轻视，反而多了几分感慨与敬意。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能自行勘破主动放手，并非易事。

“胡姑娘言重了。”苏茉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真诚，“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你的祝福，我与崔大人心领了。也愿你此后，平安顺遂，早日遇见真正属于自己的良缘。”

胡静姝她重新坐下，低声道：“多谢苏姑娘。我打算过了正月，便启程回京城了。离家日久，也该回去了。”

“京城路远，胡姑娘病体初愈，路上更要仔细将息。”苏茉关切道。见她面前饭菜几乎未动，想起她说的身子还虚，心中一动，道：“胡小姐若不嫌弃，我略通些食补调理之道。你这病后体虚，脾胃不和，最宜温补慢调。我写两个方子给你，都是用料寻常、做法简单的，路上或回家后，让身边的人照着做，缓缓进补，最是稳妥。”

胡静姝有些意外，擡眼看向苏茉。苏茉目光澄澈，神情恳切，并非客套，倒像是医者或友人间的寻常关怀。她心中微暖，那股萦绕不去的孤寂与寒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驱散了些许。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便有劳苏姑娘了。静姝感激不尽。”

苏茉便向伙计要了纸笔，提笔写了起来。她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仔细。片刻苏茉将写好的方子吹干墨迹，递给胡静姝。

胡静姝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那上面不仅写了食材份量、烹煮步骤，连火候时辰、何种体质不宜都标注得清楚。她心中感念，将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再次起身，对着苏茉深深一福：“苏姑娘良善，静姝铭记于心。今日多谢了。”

“胡姑娘保重。”苏茉亦起身还礼。

胡静姝不再多言，重新披上那件厚重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大堂内依旧喧嚣热闹，红火的灯笼，蒸腾的热气，谈笑风生的人群，还有站在那片温暖光影边缘目光平和望着她的苏茉。这一切，充满了扎实滚烫的人间烟火气，是她这段无疾而终的江南之行里，真真实实感受到的暖意。

她朝苏茉微微颔首，唇边最终绽开一个释然的笑容，然后转身，掀帘走入了门外腊月凛冽的寒风与稀疏的人流中。消瘦的身影很快便被灰蒙蒙的天色与街景吞没，不见了踪迹。

苏茉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情关要过。能像胡静姝这般，痛过一场，病过一场，最终选择放下执念，坦然祝福，转身离开，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