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竞标前夕 (1/5)
竞标前夕
十一月下旬,城南纺织厂的项目进入了竞标方案的最后冲刺阶段。
宋知意把团队分成两个小组,一组做概念方案,一组做技术图纸。沈时晚被分在概念组,负责整体的空间叙事和主要节点的场景设计。这是方案中最内核、也最需要灵光一现的部分。唐果说宋知意是故意的,把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要么是极度信任,要么是极度冒险。
沈时晚觉得两者都有。
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也不能让这次冒险变成宋知意职业生涯的一个污点。所以她拼命了。比之前更拼。
连续一周,她每天早上八点到事务所,凌晨一两点才走。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凑合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脖子酸得转不动,就用滚烫的热水冲一杯黑咖啡,一口灌下去,然后对着电脑继续干。
许安宁打电话来骂过她三次。第一次是担心她的身体,第二次还是担心她的身体,第三次已经懒得骂了,只是说“我给你煮了粥,放冰箱里了,你回来记得热一下喝”。沈时晚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每次回去的时候,那锅粥已经在冰箱里放了两天。
她不是不想吃,是忘了。脑子里全是那些厂房、那些动线、那些空间的开合与收放。功能与形式的博弈,新与旧的对话,光影在红砖墙上流转的方式。
有一天凌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栋最高的厂房顶上,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不是现在的衣服。她想从屋顶下去,但楼梯间不见了,四面都是围栏,无路可走。她开始害怕,想喊人,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有人从身后伸出手,轻轻地、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怕握紧了会弄疼她。她转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阳光太强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只手。那只手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过来之后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握着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来过,悄悄地握了她的手,然后又悄悄地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快要忘记的触感。
沈时晚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事务所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距离竞标文档提交截止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激灵了一下,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髻,碎发从耳边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镜子里的沈时晚像一只疲惫的、但还不想倒下的困兽。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再看我,再看我也不会变好看”,然后转身走出了洗手间,重新坐到电脑前。
打开文档,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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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标前一晚,沈时晚没有回住处。
她把所有图纸、模型、分析图、效果图、设计说明全部过了一遍。该改的地方改了,该调的地方调了,该重画的地方重画了。光是总平面图就出了四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对比,最后选了第三版。
综合排版从下午五点开始排,一直排到凌晨。过程中设计师的难点不是“没有内容”,而是“内容太多”。每一个你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图,都会觉得这张必须放上去、那张也值得展示。但版面就那么大,必须取舍,必须把最重要的、最能体现方案内核理念的内容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时晚取舍得很痛苦。
她每删掉一张图,都像是在否定自己一个晚上的努力。但她知道这是对的。一个好的方案不是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堆上去,而是在那么多的想法中,找出那一条最清晰、最有力、最能打动人心的线索,然后把它讲透。唐果在旁边帮她调色,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念叨着“饱和度低一点、对比度高一点”。
林屿在隔壁改模型,不时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和偶尔的叹气。宋知意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所有的图纸,一支红笔在手边的白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擡头看一眼墙上的排版。
整个事务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齿轮紧密咬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烫,都在转动。
凌晨一点,唐果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鼠标。林屿也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沈时晚还在调最后一张效果图的光影,阳光的角度怎么都不对,改了十几版还是不满意。
她盯着屏幕,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她用力眨了眨,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还是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清空几秒钟。但脑子里全是画面,图纸、线条、标高、光影、红砖、锈迹斑斑的钢架、屋顶上疯长的野草……
还有傅司珩。他站在围栏边,风吹乱他的头发,声音很轻,“很久以前……来安静一下”。
她睁开眼睛。
忽然知道那张效果图的光要怎么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