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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晚餐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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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

第六天。

数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瞬间,林栖感到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压在胸口,让清晨的呼吸都带着滞涩感。时间不再是抽象的流逝,而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套在脖颈,缓慢而坚定地勒入皮肉。

距离“体验”结束,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满意度停留在55,一个摇摇欲坠的及格线边缘。客厅的全家福在晨光(如果那能称为晨光)下,颜色显得格外浓艳虚假,父母的笑容弧度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妹妹”的房门依旧紧闭,门把手上毛线玩偶的一只手臂似乎比昨天更松脱了些,无力地牵拉着。

一整天,林栖都在一种高度紧绷的平静中度过。他完成了“妈妈”吩咐的所有家务,甚至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准备晚餐。“妈妈”用那种标准的笑容看了他两秒,才慢慢说:“不用,你去看电视吧。”

电视屏幕依旧漆黑,像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林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屏幕上,耳朵却捕捉着厨房里的一切声响。水龙头开合,刀具与砧板的碰撞,冰箱门的吱呀,油锅的滋啦……每一种声音都被他拆解、分析,试图从中拼凑出晚餐的轮廓,和可能的异常。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炖煮的香气,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要浓郁复杂。有肉的荤香,有香料(八角?桂皮?)的辛暖,有酱油的醇厚,但在这层层叠叠的、诱人的家常气味深处,林栖总觉得缠绕着一缕极其稀薄的、不和谐的陌生气息。很淡,被强势的香味死死压着,像水底的一缕油污,时隐时现。

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试图捕捉。那味道很怪,不完全是化学试剂,也不完全是腐败,更像某种……清洁剂与陈旧金属混合后,又沾染了廉价香精试图掩盖,却反而形成的、更令人不安的复杂气息。这是他在之前任何一次烹饪中都没闻到的。

职业本能让他警铃大作。在工地,对异常气味的敏感往往能避开有毒材料或安全隐患。在这里呢?

晚餐摆上桌时,印证了他的不安。

很丰盛。中央是一个厚重的陶瓷炖锅,热气蒸腾,里面是浓油赤酱的土豆炖肉,肉块饱满,土豆软烂。旁边是清炒时蔬,绿油油的。还有一碟煎得金黄的鱼,一碗飘着蛋花的紫菜汤。米饭粒粒晶莹。

“妈妈”解下围裙坐下,脸上是比往常更盛一些的笑容,眼角那标准的弧度甚至微微上挑。“小栖,快尝尝,妈妈今天特意炖了你爱吃的。”她说着,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土豆和肉,就要往林栖碗里放。

“妈,我自己来。”林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紧。他接过勺子,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只舀了浅浅一勺土豆和少许汤汁,避开了那些看起来格外酥烂的肉块,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他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远的青菜,又舀了半碗汤。

“爸爸”坐在主位,沉默地拿起筷子。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色衣服,面容在餐厅顶灯下显得格外僵硬,眼神平直,没有看林栖,也没有看菜肴,只是机械地开始吃饭。咀嚼的动作很慢,很均匀,听不到任何声音。

“妈妈”似乎对林栖的“客气”不以为意,自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专注,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

林栖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土豆,让滚烫的汤汁浸润米粒。他先喝了一口汤。紫菜蛋花汤,咸淡适中,似乎正常。他又吃了一口米饭和青菜,味道也普通。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勺土豆炖肉上。

酱汁颜色很深,是那种老抽加多了的酱褐色,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土豆炖得几乎化在汤汁里。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土豆,吹了吹,送入口中。

舌尖最先接触到的是咸鲜的酱味和土豆的绵软。但紧接着,当牙齿咬破土豆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尖锐的异味猛地窜了出来,直冲天灵盖!就是他在空气中捕捉到的那缕不和谐气息的浓缩加强版!是那种清洁剂混合金属、又被香料强行掩盖的怪异味道,此刻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激性后调!

“咳!咳咳!”林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不是装的,那股味道带来的冲击和强烈的恶心感是如此真实,胃部一阵痉挛。

“怎么了小栖?呛到了?”“妈妈”立刻放下筷子看过来,脸上的关切表情无可挑剔,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没、没事,”林栖咳得满脸通红,摆着手,声音沙哑,“有点烫,这土豆……味道好像有点特别。”

“特别?”“妈妈”的嘴角弧度不变,但语气微微拉长,“妈妈放了点新买的香料,提味的。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林栖喘着气,拿起汤碗灌了一大口,试图冲淡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余味,“就是……有点不习惯。”

“多喝点汤顺顺。”“妈妈”重新拿起筷子,指向那盘鱼,“那尝尝鱼,今天的鱼很新鲜。”

林栖看向那盘煎鱼。鱼皮金黄焦脆,鱼肉雪白。看起来毫无问题。但他此刻对任何从这个厨房里端出来的食物,都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那土豆里的怪味,绝非“新香料”能解释。那更像是……某种东西腐败、或经异常处理后的残留,被重口味调料暴力掩盖后的败露。

他想起了厨房低语里的“材料”、“新鲜度”。想起了妹妹洋娃娃里的指甲。想起了那被撕碎的红色连衣裙。

这锅炖肉里的“肉”,到底是什么“材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看着“爸爸”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炖肉,放进嘴里,缓慢咀嚼,然后吞咽。看着“妈妈”又舀起一勺,吃得香甜。

只有他,如坐针毡,嘴里的怪味挥之不去,胃里翻江倒海。

他勉强又吃了几口米饭和青菜,对那盘鱼和炖肉碰都不再碰。“妈妈”劝了几次,他都以“胃口不好”、“嘴里还有味道”搪塞过去。他能感觉到,“妈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度在逐渐降低。那种审视的、评估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更加明显。

“爸爸”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吃着,偶尔擡起眼皮,那空洞的目光扫过林栖,又垂下,继续进食。林栖注意到,“爸爸”虽然吃了炖肉,但吃得并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吃鱼和青菜。这个发现让他心底更寒。

晚餐在一种极其诡异凝滞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林栖碗里的米饭还剩小半碗,炖肉和鱼几乎没动。“妈妈”吃完了自己那份,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然后看着林栖。

“小栖,你今天吃得很少。”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真的不太舒服,妈。”林栖低着头,盯着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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