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第 3 章

第三章：东汉末年

工作日的早起总是让人烦心，睁开眼后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一头狮子在背后追赶着，一刻不得停歇。终于坐上了快车，简单和司机师傅交代了路线，车启动后打开电脑，已正式进入一天的工作，有时甚至需要在车上开会，摇摇晃晃的视频镜头是这忙碌生活的真实写照。一上午的追赶结束，午饭得看是否有幸没有国外时差的会议或者老板的邀约了，否则又是一场lunch meeting，午餐会议，重点在会议。印象中，午餐会议吃过的食物种类屈指可数，三明治，鸡肉的居多；汉堡包，牛肉的居多；蔬菜沙拉，蛋黄酱的居多。没有一次能在会议结束时吃完，不是那种会议结束时盖上饭盒或包装重新包好算吃完了，是真的吃干净或者吃饱了才算吃完，那是极难的。所以，总结为，lunch meeting没有lunch。

今日的叶灵夏是幸运的，没有午餐会议。她约了商务部的同事们吃饭，利用午餐时间和需要合作的同事们多聊聊亦是工作的内容之一，属于职场交际能力，管理学中称其为小道消息渠道，不可小觑。席间，同事们尽显大局思维，看到了这次公司上线系统的真正含义，一个时代的到来是对另一个时代的终结。叶灵夏想起了江南评话，吴侬软语，一本《三国》分前、后，唐耿良的前三国评说至“火烧赤壁”，“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想象着说书先生坐于堂上，一人、一桌、一椅，一茶壶、一折扇、一醒木：“东汉末年，黄巾起义，董卓废帝，各镇诸侯起兵讨伐。曹操号令群雄，刘备领徐州牧，孙策攻克江东，至此，三国雏形初成；曹操平定诸州封为汉丞相，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入仕，孙权继位伐黄祖安定江东。一场孙刘联军与曹操的赤壁之战，形成了三国鼎立之势。从雏形到鼎立间耗时数十载，风云变幻，难以抉择实属正常，然须局势平定前各投其主，誓死效忠，方为打江山的肱骨之臣。”。公司现在正属于雏形已成，局势未定，一个时代更叠之际。公司里的变幻相较于安邦定国还是要简单些的，从战略走向分析，前十年的研发期已有结果，产品上市在即，总部数十亿资金的投入到了回报的时候，有效的商业回报才能更好的推动研发，原本重研发轻商业的生物制药子公司创始人年事已高，资本掌握在总部手上，是时候换掌舵人(CEO, Chief Executive Office, 首席运行官)了。上层变革，中层到下层充满机会，站对了位置才能离长久安定不远。灵夏疑惑：“如此显而易见的结论怎会如此难以打动那位供应链总监邱先生呢？”，不禁感慨。

离月初的系统项目周会已过去半月，这两周BoM设置的议题一直搁置。其实叶灵夏在那日会议的第二日就找过邱先生，说明了多层设置对各方的好处及她作为PM的权责划分需邱先生支持，请求他和计划部门的同事们说明。沟通中邱先生频频点头表达认同，最后说道：“好的，好的，你去和他们说明吧。”，这一句让叶灵夏明晰他不愿参与此事，是他一贯不想管实际业务以便下属分庭抗礼的风格，只能靠自己组织会议借他之名了，效果显然无用，否则也不会拖两周之久。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今日直线领导1v1沟通会上，叶灵夏和邱先生又提及了系统上线的职权安排，换了符合邱先生胃口的权力相争的角度，言语委婉但没有放过一个重点，从上至下的一通分析但没有直接下达结论，层层附和递进，期望邱先生能明白并支持她的工作，最大程度的平衡好这次系统上线，在商务总裁(Voice president)面前站好队。

令叶灵夏没有想到的是，邱先生的回复：“你怎么能这么想，人家是创始人，这家公司都是他的，产品是他研发成的，公司是他创建的。商务总裁算个屁，他就是个下属。总部如果真这么做，太不讲情面了。”

叶灵夏没有退缩，可得顾及邱先生颜面，满脸堆笑，怯怯地说道：“赚钱是公司本质之一，不讲情面也算正常。关键是他商业推进太慢了，好的药物不上市也没办法惠及民众，招商务总裁来不就是为了推动此事嘛。”

邱先生面露难色，站起了一八零的大高个收拾起桌面，坚定地说道：“总部不会的。”

叶灵夏看出了邱先生的不耐烦，也明白再说下去亦是无用，因为他俩本质上站在了不同的队列。或许邱先生有更上层的信息也未可知，于是叶灵夏起身点头，视线越过海贼王手办，瞟了眼西面的落地窗外，在内心叹了口气，退出了办公室。

邱先生本就不爱管实际业务，做到部门负责人更需向上管理，平衡同级，约束下属，而下属间的勾心斗角是他乐得其成的管理方式之一。这次战队劝说方式也失败了，叶灵夏知道自己的工作会有多难推进了。退而求其次，叶灵夏已做好了下次系统周会前去往总部项目组拜访的准备。

“Eiren，Eiren，你在想什么呢？”，商务部的同事发现叶灵夏没有动叉子。

那一段与邱先生沟通的回忆让她分了神，回过神来的叶灵夏不想分享失败的劝说经历，转而回答：“想最近的新闻，刚你们说时代变化，我想到了最近季节变化，好多人感染了咳嗽，前段时间我也咳嗽，回上海后晚上急诊挂水了一周才稳定。”

“是的是的。”，Sherry弓背前倾，小声说道：“听说，最近有报道称武汉有特殊病情，会通过空气传染。像不像二零零三年的SARS？”，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找出了新闻内容1：武汉市于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一日通报第一例不明原因肺炎至今……。

叶灵夏凑近了餐桌看向Sherry的手机屏章，意识到得说明自己并非这一特殊病情，否则同事们同桌吃饭如何交代，看罢说道：“看起来不简单啊，还好我去的不是武汉，是云南，目前云南没有感染案例。之前我咳嗽是十到十一月，上海也没有感染案例噢。”，叶灵夏努力的嘴角上扬，眼湾如蛾眉月，故作轻松。还好同事们没有在意，毕竟他们知晓叶灵夏的咳疾是之前的事了，现已基本病愈，偶尔两声，的确不会是这传染病。

午餐结束，下午是叶灵夏供应链优化部门的内部会议。她招人十分简单有趣，简历专业或工作经历吻合都可进入复试，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亦不分其他世俗之见，一道逻辑案例分析题，业内常叫case study，重点不在结论，在于分析过程的逻辑构成，从第一步思路开始至尾，逻辑故事线(story line)，数学公式或模型( model)，常识理解和应用mon sense)，一步步推至结论，若能结论与实际贴近更佳。对于年轻的应届毕业生，喜欢问：上海有多少家咖啡馆？上海地铁线路人流量如何？这些题目还是叶灵夏当年在咨询公司时被考察过的；对于有工作经验的中青年，更适合问：生物制药NRDL后医保未来走向如何？靶向药生物制药供应链部门和流程如何搭建？；遇到应聘者能力卓越超过自己时，叶灵夏也会和他/她探讨：若他/她是一家医药公司的CEO，会如何设置公司架构和职权？面试也是一场学习。叶灵夏更喜得乐见下属能力强盛，超越自己，更能体现自己是伯乐，识人明智。至于如何管理，SLII(Situational leadership II)领导力模型划分了人员的四种发展阶段D1至D4，能力和热情就已经两个维度了，更何况MBTI性格测试将人分成了十六种类型，加上辅助人格指标，分类与职业规划的匹配已足够研究一阵，还有霍兰德职业兴趣等，这么多与人相关的管理理论可以用来观察、相处、帮助下属进步亦是帮助自己。若有一天下属全方位的超越了自己，那也是时候推他/她一把，不管公司内部还是公司外部，他/她有好的发展亦是叶灵夏的人脉。在这样的思维模式下，叶灵夏的团队有趣且高效。内部集体会议设置为两至四周一次，按需安排，一般一小时，前四十分钟用来完成议题提出、数据分析、集体讨论、解决方案，会议纪要在固定模板上轮流编撰后于当日发出；后二十分钟用来探讨任何其他议题或者闲聊，这一次的话题是游戏。

诸葛滢是叶灵夏选出来的这一批管培生之一，聪颖好学，青春活泼，她问叶灵夏：“你为什么不喜欢玩游戏？”

叶灵夏用左手托住下巴，想了想一字一顿地回答：“因为游戏是设置好的代码，玩游戏就像是按别人安排的路径高端，毫无意义。”

诸葛滢像是发现了逻辑漏洞，双眸圆瞪，瞳孔像是亮了起来，起身扶桌，兴奋地脱口而出：“游戏的胜利可是对代码的一种破解哦。你不觉得通关是对游戏设置者的挑战吗？”

“的确有些道理。果然换个角度就不一样了。”叶灵夏点头微笑示意，同时看向另一侧的赵鹏宇，他是叶灵夏进公司时已在该部门待了超过七年的老IT(Information Technology)技术人员了，负责master data(主数据)和excellence (优化数字化)的软件应用，年龄较叶灵夏略长四岁，内敛寡语。无论技术能力和性格，都和这个职位相得益彰。他有一个明显的工作标识是在他发送的会议邀请末尾总有一句：“敬邀拨冗出席。”，如此的敬辞使用实属罕见，却与叶灵夏对自我的要求一致。

叶灵夏主动提问：“你玩游戏吗？喜欢什么风格？”

“玩的不多，魔兽世界。”，这个游戏名字让叶灵夏想起了上个月丈夫问自己是否知道魔兽世界和魔兽争霸的区别时，她一头雾水愣在原地的站姿。

叶灵夏同样愣愣地回复赵鹏宇道：“还真是个复杂的游戏。能玩魔兽世界的都不简单。不过暴露了我们是一个年龄段的，哈哈。”

大家相视一笑开始聊各自喜爱的游戏，可谓千奇百怪，星罗棋布。

手机震动了下，晓雨发来微信信息，告知灵夏她们讨论的方案有效，她的直线老板Partrick已帮她递交了升职申请，预计两周内安排升职面试。一条信息紧接着一条信息，晓雨的微信文本洋洋洒洒，标点、表情层出不穷，能看出晓雨的喜上眉梢，她继续欢欣鼓舞地写道：“你也可以，相信自己。”；“戒掉焦虑紧张，不要想太多，确定目标，一步一步实现。”；“我们一起努力，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灵夏自然而然地笑着。

诸葛莹看到了灵夏欣慰笑着的表情，问道：“老板，什么事这么开心？说出来，我们一起开心开心。”

灵夏擡头，看向大家，眉开眼笑着说：“请你们喝奶茶，点好我来付款。”，一阵欢呼。

会后，叶灵夏完成了系统项目说明的slides(多页幻灯片)，赶在五点前邮件刚发出去，晓雨的微信信息再次袭来，变换了内容：“我和爸妈说了升职申请的事，他们居然说我更难嫁出去了。”；灵夏回她：“他们是以前的老思想，女生结婚什么都代表不了。”；晓雨回：“最亲的人都不祝福我，感觉升职没那么开心了。”；灵夏说：“升职说明你有实力，还能带来钱，有了钱能做好多事。这样想会不会开心些？”；晓雨回：“不会，你体会过家人的嫌弃吗？你试过为了让他们认可，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望吗？”；灵夏想起自身经历，回：“我试过，没成功。然后我不要了，靠自己。”；晓雨说：“算了，不和你说了，你无法理解这种痛苦。你结婚顺利，工作顺利，没有这么多烦恼。”；灵夏回：“怎么没有了？邱凯斌还要战队陈总，我嘴皮子都快说冒烟了。”，晓雨问道：“又是邱凯斌，还有一个裴娜，这些人重要吗？”；灵夏回：“重要。他们阻碍了药物发展。”；晓雨回了一个可爱又无奈的系统表情。灵夏意识到她岔开了话题，一条接一条补回道：“不说工作了。我的确没有经历过父母催婚带来的痛苦，是我没能体察你的感受，抱歉。”；“现在社会婚恋问题是社会经济发展和意识形态之间的矛盾造成的，不是你的问题。你能升职反倒是你的实力体现。你父母把你的实力贬低成你的错，是他们那个年代被社会规训的思维方式。”；“别难过了，可以电话吗？他们不替你高兴，我替你高兴，找家好吃的，周末我们去庆祝一整天，怎么样？”；“今晚我有约，先给你点了奶茶、蛋糕，一个半小时送到你家门口，回家时记得拿。”，灵夏理解晓雨无法即刻释怀，晓雨回复的一个俏皮微笑的OK动态图，想必已有安抚。灵夏看到电脑时间显示她快速地又回复了一封邮件，平日里基本加班至深夜的她，今日请了两小时假，结果还是忙到了快下班，实际有效请假时间三十分钟，得按时出发去往与丈夫王浔共晚餐的餐厅了。四周年结婚纪念日在即，他俩难得约了一次晚餐，想商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行程。再次坐上快车，灵夏放空自己看向窗外，天波叠嶂，蓝粉相映，纤云如渐变晕染后的薄纱轻抚少年俊美的脸庞。这一段蓝调时光带着灵夏回到了三国的遐想，丈夫的这个“浔”字使其想起了赤壁之战后的刘皇叔续佳偶，玄德智激孙夫人的诗叹曰：“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屋黄金。谁知一女轻天下，欲易刘郎鼎峙心。”，灵夏摇头一笑，看向窗外。如此美景更适合《洛神赋》中洛水旁的神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太美了。水域本身就能抚慰心灵，流水同清净，浮云无是非，一片清朗空灵之感。人类依水而居，生生不息。若以水川为名，长江流域有颇多好听的名字：雅砻、嘉陵、乌江……，黄河流域亦是：清水、无定、洛河……，为何会取名”浔“？不过，似乎这些雅称搭“王“这个姓并不合适。灵夏意识到虽已相恋十几载，居然没问过名字的由来，一想到彼此间心灵的沟通，很是激动，甚至是兴奋，她想更了解他，用一生去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