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1/4)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深秋课堂与名为“华玺”的陌生人
十月的最后几天,北方的深秋终于彻底展露出它凛冽、干燥、近乎严苛的本来面目。
风不再是九月那种爽利中带着试探的凉,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带着哨音的、刮骨般的冷。它不再满足于摇晃树梢,而是贴着地面盘旋,卷起枯黄的落叶、细碎的沙尘、以及任何没有被固定好的轻飘对象,在空旷的校园里打着尖啸的、充满破坏欲的旋。天空不再有高远的湛蓝,而是被一层均匀的、铅灰色的、厚重低垂的云层所覆盖,像一块吸饱了水、随时可能坍塌的、脏污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屋顶、树冠、和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弓起的背上。阳光成了稀罕物,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也是苍白、无力、转瞬即逝的,非但带不来暖意,反而映照出万物在冬□□近前、那种了无生气的、灰败的底色。
白杨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只剩下最高处几片顽固的、彻底干枯卷曲的残叶,在强劲的冷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尖锐、类似骨头折断的悲鸣。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踩上去“咔嚓”作响的枯叶层,混杂着被风吹来的沙尘和纸屑,呈现出一种肮脏的、凌乱的、属于季节尾声的、狼藉的萧瑟。空气是干的,冷的,吸进肺里像吸入无数细小的冰碴,带着一股清晰的、属于遥远西伯利亚荒原的、凛冽的铁锈和冰雪的气息。
邱莹莹裹紧了身上那件在南方足以过冬、但在这里显然单薄了的灰色呢子大衣,将脸深深地埋进母亲临行前硬塞给她的、一条印着俗气大牡丹图案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脚下被风吹得不断翻滚的枯叶,快步走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寒风从围巾的缝隙、大衣的下摆、裤腿的开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带走皮肤表面最后一丝可怜的暖意,让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指很快变得麻木、刺痛。她开始理解,为何北方同学早早便穿上了臃肿的羽绒服,戴上了厚厚的棉帽和手套——这里的寒冷,是物理的,直接的,不容分说的,带着一种要将所有裸露的生命迹象都驱逐、封存的、不容置疑的蛮横。
这寒冷,和她心里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在某种层面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适的共鸣。仿佛外部世界的严寒,只是她内部世界那场漫长冬季的、迟来的、但更加具体和宏大的外显。不同的是,内心的寒冬或许可以靠麻木和逃避来勉强忍受,而外部的严寒,则需要具体的、物质的抵御——更厚的衣服,更快的脚步,更紧闭的门窗,以及一种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倒下”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意志。
上午三四节,是“中国现代文学史”。这是中文系的基础大课,在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上。邱莹莹到得不算早,教室里已经黑压压坐了大半。她习惯性地低着头,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离讲台最远,光线昏暗,但足够隐蔽,可以让她在需要的时候(比如注意力无法集中,或者被某些不合时宜的回忆碎片侵扰时),暂时地、安全地“消失”在人群和阴影里。
讲课的老师姓秦,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身形清瘦、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的女教授。据说学术造诣很高,但讲课风格极其严肃、严谨,甚至有些刻板。她不茍言笑,语速平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逻辑严密得像一篇写就的论文。她很少与台下学生交互,只是对着麦克风,一板一眼地讲述着文学史的脉络、流派的更叠、作家的生平与作品分析。ppt做得简单至极,只有白底黑字的关键词和引用原文,没有任何花哨的图片或动画。
这种讲课方式,对很多习惯了高中填鸭式教学、或者期待大学课堂更加生动活泼的新生来说,无疑是一种催眠和折磨。开课不到二十分钟,教室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哈欠声,和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划动的、窸窣的噪音。不少人已经低下头,开始偷偷玩手机,或者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但邱莹莹却奇异地、能够跟上秦教授的节奏。或者说,她需要这种节奏。这种缓慢、平直、不带任何情绪渲染、只关注冰冷“事实”和“逻辑”的讲述方式,恰好契合了她此刻内心那种拒绝情感投入、只求机械接收的麻木状态。她不需要生动,不需要交互,甚至不需要完全理解。她只需要一个声音,一些文本,一个具体的、需要被“记录”和“处理”的对象,来占据她听觉和视线的信道,防止那些不受欢迎的、来自“过去”的湿冷幽灵,趁虚而入。
她摊开笔记本,握紧笔,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将秦教授那些清晰的、但对她来说依然陌生的名词和概念,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文学研究会”、“创造社”、“语丝派”、“鲁迅的《呐喊》与《彷徨》”、“郁达夫的‘自叙传’抒情小说”、“周作人的‘人的文学’主张”……黑色的字迹,一行行,在空白的纸张上延伸,像一条条试图在荒原上踩出的、笔直但脆弱的路径。
笔尖沙沙,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风声隐约。时间在一种沉闷的、凝滞的节奏中,缓慢流淌。
直到秦教授讲到“新月派”,提到徐志摩,并开始分析他那首著名的《再别康桥》时,邱莹莹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秦教授用她那平直无波的语调,念出这耳熟能详的诗句,然后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其中的意象、节奏、情感,以及它在新诗格律化探索中的意义。
诗句是美的。轻盈的,惆怅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节制的浪漫。邱莹莹在高中语文课上就学过,当时还曾被其中那种“悄悄的别离”的意境,触动过少女善感的心弦。
但此刻,在北方深秋这间昏暗、闷热、充斥着两百人呼吸和细微噪音的阶梯教室里,在秦教授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学术分析声中,这些诗句,却像一把生锈的、并不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里某扇她以为早已焊死的、布满灰尘的门。
门后涌出的,不是具体的、关于陈屹的记忆画面。而是一种更模糊、更弥漫的、属于“离别”本身的气味和质感。是火车站月台上,那种混合了铁锈、机油、汗水、泪水、以及远方未知气息的、复杂的、离别的气味。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时,发出的、沉闷的、向前的滚动声。是父母站在检票口外,那两道牢牢钉在她背上、滚烫的、充满不舍与牵挂的目光。是车窗外的景物,以一种均匀的、不容置疑的速度,向后退去、最终连成一片模糊背景的、视觉的晕眩。是那张夹在录取通知书里的、印着陌生大学校门的、边缘割手的硬纸。是躺在北方宿舍坚硬床板上,听着窗外陌生风声、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凉的茫然……
所有关于“离开”和“抵达”的、感官的、情绪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首关于“别离”的诗,奇异地、不合时宜地勾连、激活,变成一股冰冷而粘稠的暗流,瞬间淹没了她勉强维持的、名为“专注听课”的脆弱的堤坝。
笔尖停滞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黑板上的白色字迹和ppt上的黑色文本,在她眼前晃动、重叠、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蠕动的光斑。耳朵里,秦教授那平直的声音渐渐远去,被一种由自己心跳声、血液冲上太阳xue的轰鸣声、以及内心深处那片荒原呼啸的风声所组成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内部噪音所取代。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将那突然失控的、汹涌的内心暗流,强行镇压下去。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时候。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心里尖锐地嘶鸣。不能在这间坐满了陌生人的教室里,在讲台上那个严肃的教授面前,因为一首诗,就崩溃,就失态,就露出里面那个不堪一击的、软弱的、还沉溺在“过去”和“离别”情绪里的、可悲的自我。
深呼吸。她命令自己。一下,两下……冰冷的、带着粉笔灰和两百人呼吸气味的空气,被强行吸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她混乱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她重新擡起头,坐直身体,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讲台上秦教授那张严肃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地盯着那个客观的、不容置疑的“知识权威”,就能将内心那些不合时宜的、私人的、混乱的情绪,重新拉回“正轨”。
秦教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某个角落里的微小异样,依旧用她那平直的语调,继续分析着:“……‘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这里运用了比喻和拟人,将普通的景物赋予了浓烈的个人情感色彩,体现了诗人内心对康桥的无限眷恋……”
眷恋。邱莹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对康桥的眷恋。对故乡的眷恋。对过去的眷恋。对那段已经结束的、充满疼痛的、名为“青春”和“初恋”的时光的……眷恋?
不,不是眷恋。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过于温柔、也过于奢侈的词汇。是疼痛。是耻辱。是冰冷。是沉默。是画错了的辅助线。是被扔进垃圾桶的、肮脏的笔记本。是……需要被“离开”、被“遗忘”、被狠狠甩在身后的、沉重的负担。
可是,为什么,当“离开”已经成为物理事实,当新的生活(尽管充满不适和茫然)已经展开,当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时,这些关于“过去”的阴冷气息,还是会像附骨之疽,在不经意间,通过一首诗,一阵风,一种气味,猝不及防地袭来,将她重新拖回那片寒冷的、令人窒息的泥沼?
她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我厌恶的无力感。为什么就不能“正常”一点?像李薇那样,热情洋溢地拥抱新生活?像周晓雯那样,踏实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哪怕像苏棠那样,冷静疏离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和界限?为什么偏偏是她,像个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伤口,像个携带了致命病菌的载体,在这个崭新的、理应充满希望的环境里,持续地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陈腐的、悲伤的“不合时宜”的气息?
下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在沉闷的教室里炸开,带来一阵短暂的、带着解脱意味的骚动。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桌椅碰撞发出嘈杂的声响,交谈声、说笑声瞬间充满了空间。
邱莹莹还坐在座位上,动作迟缓。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将她击垮的情绪余波。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戴上那副名为“正常”的、麻木的面具。
她慢慢地收拾着笔和本子,低着头,不想与任何人有目光接触。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将书包背在肩上,低着头,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人声鼎沸,刚下课的学生们挤挤挨挨,喧哗着涌向楼梯和出口。邱莹莹逆着人流,贴着墙边,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拥挤和嘈杂。但人流太密,她的肩膀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个正侧身和同学说话的男生。
“抱歉。”她头也没擡,含糊地低声道歉,脚步不停。
“没事。”一个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的质感,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得温润的玉石,轻轻叩击在嘈杂的背景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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